雨水冰冷,顺着林黯的脸颊滑落,混杂着泥泞与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他独立于漕河岸边,望着那吞噬了冯阚与名单的汹涌浊浪,久久未动。体内奔腾的冰火煞元渐渐平复,只留下经脉中因全力爆发而传来的细微刺痛,以及心头那挥之不去的挫败与寒意。
孙猛带着人追至岸边,看着沉默伫立的林黯和那空荡荡的河面,也明白了结果,一时间无人敢出声,只有暴雨击打水面和蓑衣的哗啦声不绝于耳。
“大人……”孙猛上前一步,声音带着愧疚,“属下无能,未能拦住他……”
林黯缓缓摇头,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有些沙哑:“不怪你们。冯阚狡诈,实力亦远超预估,他蓄谋已久,有心算无心。”他转过身,雨水顺着他的下颌线滴落,眼神已恢复了惯有的沉静,只是那沉静之下,是更加深邃的冷冽。
“清理现场,尸体带回衙门勘验身份。搜查整个染坊,不要放过任何蛛丝马迹。”林黯下令,语气不容置疑,“今日之事,严格保密,对外只宣称围剿一伙流窜悍匪。”
“是!”孙猛抱拳领命,立刻指挥人手行动起来。
林黯最后看了一眼那仿佛亘古不变般流淌的漕河,转身,大步离开了这片弥漫着失败与阴谋气息的河滩。他的背影在雨中依旧挺拔,但每一步都仿佛踏在无形的荆棘之上。
名单落入冯阚之手,后果不堪设想。冯阚可以凭借名单要挟朝中官员,稳固自身,甚至可能以此向他的“京中贵人”换取更大的利益,或者……彻底销毁名单,让所有秘密石沉大海,而他林黯,将永远失去揭开“脏水”真相的最有力武器。更可怕的是,冯阚如今在暗,他在明,一个掌握了如此秘密、又对他恨之入骨的敌人隐藏在黑暗中,随时可能发出致命一击。
回到北镇抚司衙门时,已近子时。雨势稍歇,但夜色愈发浓重。衙门内灯火通明,气氛比往日更加肃杀。林黯换下湿透的劲装,重新穿上那身青黑色千户官服,坐回了书房。他没有时间沮丧,必须立刻应对接下来的风暴。
果然,不到半个时辰,亲随便来报,东厂罗档头去而复返,此刻正在前堂等候,语气比上一次更加不善。
林黯整理了一下心绪,面无表情地向前堂走去。
罗档头这次没有坐下,而是直接站在堂中,双手负后,脸色阴沉得能拧出水来。他身后依旧跟着那八名煞气腾腾的番役,无形的压力充斥着整个空间。
“林千户!”见到林黯,罗档头尖利的声音立刻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质问,“城南废弃染坊那边,是怎么回事?咱家怎么听说,又是厮杀,又是死人?还动用了你北镇抚司大批人手?在这督主即将离城的紧要关头,你闹出这么大动静,是想干什么?!”
他一顶“扰乱治安”、“惊扰督驾”的大帽子直接扣了下来。
林黯早已准备好说辞,拱手道:“回罗档头,卑职接到线报,有一伙流窜至本地的江洋大盗藏匿于城南染坊,意图不轨。为防其滋扰地方,惊扰督主,卑职这才果断调集人手,前往围剿。经过一番激战,已击毙数名匪徒,余者溃散。此乃卑职分内之事,维护洛水平安,何来闹出一说?”
“江洋大盗?”罗档头冷笑连连,显然不信,“什么样的江洋大盗,值得你林千户亲自出手,还闹得鸡飞狗跳?咱家看,你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吧!是不是发现了什么与赵干相关的线索,想要独吞功劳,这才私下行动?!”
他步步紧逼,目光如毒蛇般死死盯着林黯,试图从他脸上找出破绽。
林黯神色不变,坦然与之对视:“罗档头明鉴,若真是与赵干相关的线索,卑职岂敢隐瞒?定然第一时间上报曹公公与督主。实在是那伙匪徒凶悍,卑职唯恐其逃脱危害百姓,这才不得已抢先动手。所有击毙匪徒的尸首均已带回衙门,罗档头若不信,可随时查验。”
他一口咬定是剿匪,将事情定性,让人抓不住把柄。尸首确实是真的匪徒,至于冯阚和名单,死无对证。
罗档头盯着林黯看了半晌,见他油盐不进,心中恼怒更甚。他知道林黯肯定有所隐瞒,但眼下没有确凿证据,而且林黯毕竟是北镇抚司名义上的千户,没有魏忠贤的直接命令,他也不能做得太过分。
“哼!巧舌如簧!”罗档头冷哼一声,“林黯,咱家提醒你,督主爷明日便要启程返京!在这之前,洛水城若是再出任何乱子,或是让那赵干跑了……这后果,你掂量得起吗?!”
他再次用魏忠贤和赵干的事施加压力。
“卑职明白。定当恪尽职守,确保万无一失。”林黯躬身应道,语气依旧平稳。
罗档头见他这副模样,知道再问下去也是徒劳,只得撂下狠话:“你好自为之!咱家会盯着你的!”
说罢,再次带着人怒气冲冲地离去。
送走这尊瘟神,林黯回到书房,疲惫地揉了揉眉心。连续的高强度精神紧绷和夜间激战,即便以他易筋境的修为,也感到了一丝倦意。但他知道,危机远未解除。
冯阚带着名单逃脱,如同放虎归山。罗档头乃至曹谨言、魏忠贤的怀疑与压力不会停止。而王伦虽然苏醒,但身体极度虚弱,能提供的信息有限,且需要绝对保护。
他现在手中可打的牌,越来越少。
必须尽快想办法破局。
他走到书案前,铺开纸张,沉吟片刻,开始给陆炳写一份密报。内容主要是汇报近期“剿匪”成果,强调稳定了洛水局面,隐晦提及正在追查赵干线索,但遭遇不明势力阻挠,请求上峰指示与支持。他不能明说名单之事,但必须让陆炳知道,洛水的情况比表面看起来更复杂,他需要来自北镇抚司最高层的助力。
写完密报,用上特殊的密码和印鉴封好,唤来一名绝对可靠的心腹,令其连夜出发,送往京城。
做完这一切,窗外天色已微微发白。暴雨彻底停了,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即将过去。
林黯推开窗户,清冷的空气涌入,带着雨后泥土的清新。他深吸一口气,感受着体内暗金色煞元那生生不息的流转。
名单丢了,但斗争还在继续。冯阚不会甘心蛰伏,魏忠贤的阴影即便离开也不会消散,那“脏水”之下的秘密,依然需要他去揭开。
路还很长,他不能倒下。
他看向仓库的方向,王伦还需要时间恢复。看向校场的方向,孙猛等人还需要历练和整合。看向京城的方向,陆炳的态度依旧未知。
但至少,他在这洛水城,初步站稳了脚跟,拥有了一块属于自己的阵地。
接下来的日子,将是与时间赛跑,与隐藏在暗处的敌人斗智斗勇。
他关上窗户,重新坐回书案后,拿起下一份需要处理的公文。
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