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谨言的声音不高,却如同冰冷的锥子,刺破了窝棚内外凝滞的空气。他那张在昏暗光线下似笑非笑的脸,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与掌控一切的自信。
十余道来自阴影中的气息,如同无形的枷锁,将这片狭小的空间死死封镇。这些身影的气息远比城门口的普通番役精悍沉凝,显然是东厂真正的精锐,至少都是锻骨境的好手,其中两三道的压迫感,甚至隐隐触摸到了易筋境的门槛。
林黯的心沉了下去。他自认潜入过程已足够小心,却依旧被曹谨言精准地堵在了这里。看来,对方不仅在明面上封锁城门,在城内,尤其是可能潜入的区域,也早已布下了天罗地网。自己还是低估了这位东厂掌刑千户的手段与决心。
他缓缓转过身,面对曹谨言,脸上那经过易容的、属于落魄江湖客的麻木表情瞬间褪去,恢复了本来的沉静。暗金色的冰火煞元在体内无声奔腾,如同蓄势待发的火山。他没有去看那些围拢过来的东厂精锐,目光只是平静地落在曹谨言身上。
“曹公公,好灵通的耳目。”林黯开口,声音听不出丝毫波澜。
曹谨言手中铁胆转动不停,发出规律的“咔哒”声,他上下打量着林黯,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惊异。不过短短数日不见,此子身上的气息竟变得如此晦涩深沉,与之前在诏狱时判若两人!那隐隐散发出的、一种令他体内阴寒内力都感到些许不适的奇异威压,更是让他心中警铃大作。
“林公子才是好本事。”曹谨言皮笑肉不笑,“阴泉眼那般绝地,都能让你搅个天翻地覆后全身而退,这份能耐,杂家也是佩服得紧。”他目光扫过窝棚内昏迷的王伦,“还顺带救了个北镇抚司的缇骑,真是……侠肝义胆啊。”
最后四个字,他拖长了音调,充满了讽刺意味。
林黯知道,此刻任何辩解或否认都已无用。曹谨言既然出现在这里,必然是掌握了相当的情报。他直接问道:“曹公公在此等候,意欲何为?”
“意欲何为?”曹谨言轻笑一声,向前踱了一步,那无形的压力也随之迫近一分,“林公子是聪明人,何必明知故问?你在西山弄出那么大的动静,毁了幽冥教的根基,更是可能……掌握了一些不该掌握的东西。杂家身为东厂掌刑千户,负责洛水安危,于公于私,都该请林公子回去,好好‘叙叙旧’才是。”
他特意加重了“叙叙旧”三个字,其中蕴含的意味,不言自明。
“若我不愿呢?”林黯眼神微冷。
“不愿?”曹谨言脸上的笑容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鸷的冰冷,“那恐怕就由不得林公子了。这洛水城,现在杂家说了算。你以为,就凭你的修为,能带着一个累赘,从杂家这‘十三太保’的合围中杀出去?”
他话音落下,周围那十余道身影同时向前逼近一步,杀气骤然凝聚,如同实质的寒冰,笼罩向林黯。空气仿佛都变得粘稠起来。
这“十三太保”,显然是曹谨言麾下的核心武力,擅长合击之术,气机相连,给林黯带来的压力,甚至比阴泉眼那八名镇狱使还要更胜一筹!
林黯沉默。曹谨言说的没错,硬拼,胜算极低。即便他能侥幸脱身,王伦必死无疑,后续所有计划也将彻底崩盘。
但束手就擒,更是死路一条。东厂诏狱的酷刑,他见识过。一旦落入曹谨言手中,生死不由己,所有的秘密,都可能暴露。
进退维谷!
就在这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时刻,林黯脑中念头飞转,回忆着与曹谨言打过的所有交道,分析着此人的性格与诉求。曹谨言是典型的权阉,一切以利益和权柄为重。他如此大动干戈地搜寻自己,绝不仅仅是为了所谓的“洛水安危”或“叙旧”。
他想到了阴泉眼,想到了被毁的九幽煞核,想到了失踪的赵干,也想到了……北镇抚司千户的空缺!
一个大胆的念头,如同黑暗中划过的闪电,骤然照亮了他的思绪。
他忽然笑了。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镇定,与眼前肃杀的气氛格格不入。
“曹公公,”林黯开口,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你想要的,恐怕不只是林某这个人吧?”
曹谨言眼睛微眯:“哦?杂家还想要什么?”
“功劳,以及……平衡。”林黯目光锐利,仿佛能穿透曹谨言那层虚伪的表象,“幽冥教洛水根基被毁,乃是泼天之功。但这功劳,如今却有些烫手。消息传回京城,东厂固然风光,但北镇抚司那边,冯阚失踪,势力真空,指挥使陆炳岂会坐视?他若借此机会,派心腹强势接管洛水,甚至将破坏幽冥教阴谋的功劳揽过去一部分,公公您……又能得到多少实惠?”
曹谨言面无表情,但手中转动的铁胆,速度却不自觉地慢了一丝。
林黯继续道:“更何况,赵干是死是逃,尚未可知。幽冥教经营多年,朝中是否还有其党羽?这‘脏水’究竟有多深?公公您若将我这唯一的知情者、也是破局的关键人物,简单地投入诏狱拷问至死,或是逼得鱼死网破……这后续的麻烦,又由谁来应对?功劳,会不会变成催命符?”
句句诛心!
曹谨言的脸色终于微微变了。林黯的话,正好戳中了他内心最深处的顾虑。他确实想抓住林黯,榨干其所有价值,但也确实担心逼得太紧,反而弄巧成拙。更担心京城那边的反应,以及幽冥教可能存在的反扑。
“你到底想说什么?”曹谨言声音低沉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慎。
“我想说,我们或许可以……合作。”林黯语出惊人。
“合作?”曹谨言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你一个朝廷钦犯,与杂家谈合作?”
“钦犯的身份,不过是因为冯阚的陷害和幽冥教的构陷。”林坦然道,“如今冯阚失踪,幽冥教洛水舵已破,这罪名,自然也就不成立了。我非但不是钦犯,反而是协助朝廷铲除邪教、救出同僚的功臣。”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曹谨言:“曹公公需要一个人,来稳住北镇抚司在洛水的局面,防止陆炳势力过快渗透,也需要一个人,来继续追查赵干和‘脏水’的线索,将这桩功劳做得板上钉钉,毫无瑕疵。而我,需要一个新的身份,一个能够在阳光下行走,继续追查沈一刀之死和自身冤情的平台。”
“我们可以各取所需。”林黯最后总结道,语气笃定,“由东厂出面,坐实我破坏幽冥教阴谋、救出王伦的功劳,并‘推荐’我暂代北镇抚司洛水千户一职,稳定地方。而我,则在明面上,替公公您看住北镇抚司的盘子,并在暗中,继续追查赵干及幽冥教余孽。所得情报,与公公共享。”
窝棚内外,一片死寂。只有细雨敲打棚顶的沙沙声,以及曹谨言手中铁胆那越来越慢、几乎停滞的转动声。
那些围拢的“十三太保”也屏住了呼吸,等待着曹谨言的决断。这个提议,太大胆,太离经叛道,但也……太具诱惑力。
曹谨言死死盯着林黯,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看个通透。他不得不承认,这个年轻人的胆识和心计,远超他的预估。这个提议,虽然风险极大,但一旦成功,收益也无比惊人。一个被他“扶植”上去的北镇抚司千户,无疑将成为他插入北镇抚司体系的一颗重要棋子,对于抗衡陆炳、扩大东厂在地方的影响力,有着难以估量的作用。
许久,曹谨言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冰冷的沙哑:“你凭什么认为,杂家会相信你?又凭什么认为,你能坐稳那个位置?”
“就凭我能在阴泉眼活着出来,就凭我如今的实力,就凭我掌握着关于赵干和‘脏水’的关键线索。”林黯毫不退缩地与他对视,“至于信任……公公无需信我,我们只是利益的结合。我有我需要守护和追查的东西,而公公您,需要我这份‘投名状’和利用价值。相互制衡,方能长久。”
曹谨言沉默了。他背着手,在原地缓缓踱了两步,阴影在他脸上明灭不定。
终于,他停下脚步,手中那对铁胆猛地一收,发出“咔”的一声脆响。
“好!”曹谨言吐出一个字,眼神锐利如刀,“杂家就给你这个机会!”
他挥了挥手,周围那十余道凌厉的杀气瞬间如潮水般退去,那些“十三太保”的身影重新隐没在黑暗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带着这个累赘,跟杂家走。”曹谨言看了一眼窝棚内的王伦,语气不容置疑,“杂家会安排地方给你们治伤。至于暂代千户之事……杂家需要运作,你也需要拿出点‘诚意’来。”
林黯心中稍稍一松,知道最危险的一关暂时过去了。他点了点头:“可以。”
他知道,这并非合作的开始,而是一场更加凶险的博弈的开端。与虎谋皮,步步惊心。
但至少,他为自己和王伦,赢得了一丝喘息之机,也为后续的计划,撕开了一道口子。
他背负起王伦,跟在曹谨言身后,走出了这处破败的窝棚,融入了洛水城更深沉的夜色之中。
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但城中的暗涌,却因为这场突如其来的“合作”,变得更加湍急、难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