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干?!”
墨长老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那刚刚因“雪顶之约”而泛起的复杂情绪瞬间被一股更加浓烈的惊疑与戾气所取代。他死死盯着林黯,那双重新变得阴鸷的眼睛里寒光闪烁,仿佛要刺穿林黯的皮囊,看清他话语的真伪。
“你说赵干?总坛派来的巡风使?小子,你可知道信口雌黄,污蔑巡风使,在教中是何种下场?!”他声音冰冷,带着毫不掩饰的威胁,但林黯却能敏锐地捕捉到那威胁之下,一丝极力掩饰的动摇。
林黯背靠着那搏动不休、散发着邪异气息的暗红根须,体内那混沌内息缓缓流转,修复着方才硬接一掌带来的震荡,同时抵御着根须试图侵入的邪气。他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却异常平静,迎着墨长老审视的目光,嘴角甚至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诮。
“信口雌黄?”他缓缓重复了一遍,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墨长老久居此地,掌管这‘阴泉’一隅,难道就从未怀疑过,为何冯阚能轻易找到黑云坳?为何北镇抚司的‘缇骑’能精准地摸到你们诸多外围据点?甚至……为何我这样一个本该死在诏狱或者乱葬岗的小角色,能一路逃到这里,还恰好知晓‘雪顶之约’这等秘辛?”
他每问一句,墨长老的脸色就阴沉一分。这些疑问,显然并非空穴来风,或许早已在他心中埋下,只是被教规、被赵干巡风使的身份、被总坛的威严所压制,不敢深想,亦或是不愿深想。
“赵干潜伏冯阚身边多年,深得信任。北镇抚司的动向,幽冥教的布置,他若想透露些许,岂不是易如反掌?”林黯继续加码,语气平淡,却如同毒针,扎向墨长老心中最隐秘的疑虑,“他借冯阚之手,清除异己,搅乱洛水,再将所有功劳归于己身,稳固其巡风使之位,甚至……借此向总坛索取更多权柄资源。墨长老,您当真以为,他此番前来洛水,仅仅是为了追回《九幽蚀文》和整顿分舵那么简单吗?”
石窟内陷入一片死寂,只有那无数暗红根须搏动时发出的、如同心跳般的沉闷声响,以及顶部墨绿色粘稠液体滴落的嗒嗒声。空气仿佛凝固,那浓郁的腥甜邪异之气也似乎变得更加粘稠,压得人喘不过气。
墨长老站在原地,脸色变幻不定,时而狰狞,时而困惑,时而闪过一丝被欺骗的愤怒。他并非蠢人,能坐上长老之位,掌管“阴泉”这等重地,自有其城府与判断。林黯的话,如同钥匙,打开了他心中那扇紧闭的、名为“怀疑”的房门。
许多之前被忽略的细节,此刻纷纷涌上心头——赵干到来后,分舵几位与他不太对付的实权人物接连意外陨落;总坛拨付用于“阴泉”大阵的资源,屡次被赵干以各种理由截留、审查;甚至他几次关于加强“阴泉”守备的建议,都被赵干以“不宜打草惊蛇”、“需集中力量追查失物”为由驳回……
若赵干真是忠心耿耿的巡风使,这些或许可以解释为行事风格或策略考量。但若他别有用心……那这一切,就变得细思极恐!
墨长老猛地抬头,目光如同淬毒的匕首,再次射向林黯:“空口无凭!你又有何证据?!”
“证据?”林黯嗤笑一声,“我活着,并且站在这里,知道赵干的底细,知道‘雪顶之约’,这就是证据!若非他故意放纵甚至暗中引导,我早该死在黑云坳外,或者洛水城的某个角落了!他需要我这样一个‘意外’,来搅浑洛水的水,来帮他完成某些他不便亲自出手的事情!”
他顿了顿,看着墨长老那阴晴不定的脸色,抛出了最后的筹码:“更何况……墨长老以为,那《九幽蚀文》的拓本,当真还在冯阚手中吗?还是早已被某些人,当作与更高层交易的筹码了?”
这句话,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墨长老心中的天平!《九幽蚀文》乃是总坛高度重视之物,若赵干连此物都敢私下交易,那其野心和背叛程度,已然毋庸置疑!
“够了!”墨长老猛地低喝一声,打断林黯的话。他胸膛微微起伏,显然内心正经历着剧烈的挣扎与风暴。他看了一眼林黯,又看了一眼石窟深处那白骨祭坛,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杀意,并未完全消退。但其中,已然掺杂了太多的犹豫、猜忌,以及一种……兔死狐悲的寒意。
若赵干真是叛徒,那他这个知晓“雪顶之约”、与听雪楼有着过往牵扯的长老,在赵干眼中,恐怕也是需要清除的“不稳定因素”吧?
就在这微妙而紧张的对峙时刻——
“嗡……”
石窟深处,那座白骨祭坛,毫无征兆地轻轻震动了一下!祭坛上方,空气微微扭曲,一股远比周围更加精纯、更加古老、也更加邪异的阴煞波动,如同水纹般荡漾开来!
与此同时,林黯背后靠着的那根粗壮根须,搏动的频率陡然加快,表面的暗红色纹路发出妖异的光芒,一股强大的吸力传来,试图将他更紧地吸附上去!周围其他的根须也仿佛被唤醒,如同无数扭动的黑色巨蟒,开始缓缓向着林黯所在的方向蔓延、合拢!
血榕鬼林,被触动了!
墨长老脸色骤变,厉声道:“快离开那里!血榕苏醒,要吞噬生机!”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一掌拍向林黯身旁那根躁动的根须,幽蓝色的腐心掌力轰击在根须上,发出“嗤嗤”的腐蚀声响,暂时阻断了那股吸力!
林黯反应极快,在吸力消失的瞬间,脚下发力,身形向后急退,险之又险地脱离了根须的缠绕范围。
两人暂时脱离了血榕的直接威胁,但气氛却更加诡异。墨长老出手相助,意味着某种暂时的、心照不宣的“停战”,或者说,是基于对共同潜在威胁的忌惮而达成的微妙默契。
墨长老收回手掌,看了一眼被腐蚀掉一小块、但依旧在蠕动修复的根须,脸色难看。他转向林黯,声音低沉而急促:“此地不宜久留!血榕一旦彻底苏醒,整个鬼林都会活过来,届时你我皆难逃一死!”
他目光锐利地扫过林黯:“小子,不管你所言是真是假,今日之事,暂且记下!你若敢有半句虚言,老夫定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说罢,他不再理会林黯,身形一动,朝着石窟一侧一条更加隐蔽、被垂落根须半遮掩的狭窄通道掠去:“跟上!想活命,就别掉队!”
林黯看着墨长老迅速消失的背影,又瞥了一眼那再次恢复平静、却暗藏无限杀机的白骨祭坛和蠢蠢欲动的血榕鬼林,没有任何犹豫,体内混沌内息流转,紧随其后,没入了那条未知的通道。
黑暗的通道内,两人一前一后,沉默疾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