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火小队的秘密据点深处,空气凝固得如同板块挤压后的岩石。
唯一的光源来自中央全息投影。
罗小北刚刚完成的数据流,正在无声地咆哮。那是从矿盟核心网络撕下来的血肉。加密的通讯记录被剥去外壳,露出冰冷的内脏。
“引鸩计划”。
四个字悬浮在空气中,像一颗毒株的种子,在每个人视网膜上生根。
敖玄霄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影子被拉长,投在背后冰冷的合金墙壁上,像一道沉默的伤疤。投影的光芒在他眼中明明灭灭,映不出丝毫情绪,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数据在他面前流淌。时间戳,坐标点,能量签名,指令代码。
矿盟最高议会,第七席,霍克·铁岩的声音,经过处理却依旧带着特有的金属摩擦质感,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
“……目标‘星火’及其载体‘启明号’,已进入‘鸩鸟’射程。”
“……调整第三、第七防御扇区能量偏转率,制造引力凹陷。”
“……确保‘鸩鸟’优先识别‘星火’信号。”
“……必要牺牲,为了矿盟的未来。”
牺牲。
这个词让敖玄霄想起了地球最后的日子。苍穹碎裂,大地燃烧。那些被放弃的隔离区里,也有一个词,叫“必要牺牲”。
历史总爱重复同样的悲剧,只是换了个舞台。
陈稔猛地一拳砸在控制台上,坚硬的合成材料表面留下一个清晰的凹痕。他没有说话,胸腔剧烈起伏着,像一头被困在陷阱里的野兽。所有的商业算计,所有的巧言周旋,在这份赤裸裸的背叛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他们以为只是理念之争,资源之争。
对方却早已递出了淬毒的刀。
白芷的手指紧紧攥着一支镇静剂,指节泛白。作为医生,她见惯了死亡。但这种来自背后的、系统性的谋杀,依然让她感到生理性的不适。她调配过能腐蚀金属的强酸,却觉得比不上这段录音里蕴含的恶意。
“他们……是想借外星舰的手,把我们,连同‘启明号’,一起抹掉。”她的声音很轻,却像手术刀一样划破了寂静。
阿蛮蹲在角落,搂着一只瑟瑟发抖的云音雀。她能感受到小兽传递来的、源自那场战斗的残余恐惧。此刻,这份恐惧与当下的愤怒交织在一起。她抬起头,眼中是属于荒野的凶光:“他们把我们当猎物。”
罗小北瘫在椅子上,脸色比屏幕的冷光还白。是他挖出了这份证据,但此刻他宁愿自己什么都没找到。巨大的信息量和对未来的恐惧,几乎压垮了他的神经。“完了……他们知道我们拿到了这个,一定会不惜一切代价灭口……我们死定了……”
恐慌像病毒一样在空气中蔓延。
“够了。”
敖玄霄的声音不高,却像一块巨石投入死水,瞬间压下了所有杂音。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扫过每一张苍白的脸。他看到愤怒,看到恐惧,看到绝望。
他也看到了信任。那些眼睛,最终都看向了他。
他是星火。他不能先于众人熄灭。
“害怕有用吗?”他问,声音里听不出责备,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平静。“求饶有用吗?把证据销毁,当作什么都没发生,然后等着他们下一次,用更隐蔽的方式把我们推进坑里?”
没有人回答。
答案显而易见。
“他们把星空变成了猎场。”敖玄霄走向投影,手指穿透了“引鸩计划”那几个字,仿佛要触摸其后的冰冷意志。“认为力量就是真理,阴谋就是智慧。”
他的手指收拢,攥成拳。
“那我们,就告诉他们。”
“猎人和猎物的角色,不是由他们单方面决定的。”
决策的时刻到了。
“公布它!”陈稔眼中燃烧着复仇的火焰,“立刻向全青岚星广播!让所有人都看看矿盟的嘴脸!看他们还怎么装受害者!”
罗小北猛地摇头,几乎要哭出来:“不行!绝对不行!矿盟会立刻宣布我们是伪造证据,是星际间谍!他们的舰队会在我们完成广播前就把这里轰成渣!岚宗也保不住我们!”
“那就交给岚宗处理?”白芷迟疑道,“由他们出面,或许……”
“然后成为岚宗向矿盟讨价还价的筹码?”敖玄霄打断她,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看穿一切的犀利,“我们的价值,和这份证据的价值,会在谈判桌上被慢慢榨干。最后,真相或许会被交易成一个对各方都‘体面’的结果。”
他太了解这种政治游戏了。地球毁灭前,他见过太多。
寂静再次降临。
公布是自杀。上交是沦为棋子。
似乎走进了死胡同。
苏砚一直站在阴影里,像一柄收入鞘中的古剑。此时,她忽然开口,声音清冷如冰泉:“刀,之所以是刀,在于握在谁手,何时出鞘。”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
她看着敖玄霄:“你想让他们乱。”
不是疑问,是陈述。
敖玄霄的嘴角,极细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在冰原上看到同类足迹的确认。
“没错。”他转向全息星图,青岚星在三方势力的光点包围中缓缓旋转。“矿盟不是铁板一块。霍克·铁岩代表的激进派想我们死,但其他人呢?那些担心引火烧身的人?那些觉得激进派走得太远的人?”
他的手指点向岚宗的光点。“岚宗内部,也有人乐见矿盟吃瘪,有人想趁机攫取利益,有人真心维护稳定。”
最后,他的手指划过代表浮黎部落的区域。“浮黎追求避世,但绝不愚蠢。他们需要知道,真正的威胁来自哪里。”
“我们要做的,不是点燃炸药桶。”敖玄霄一字一顿,“是把引信,分别塞进他们每个人的手里。”
一份证据,多份复制。
通过罗小北设计的、无法追踪的幽灵信道。
一份,送给岚宗宗主和持身较正的长老。附上星火小队基于青岚星共同利益的“坦诚”说明。
一份,送给浮黎部落那位以智慧着称的大长老。附上白芷关于外星能量辐射对生态环境长期危害的评估,以及矿盟对此知情不报的推论。
最后一份,也是最关键的一份。
送给矿盟内部,与霍克·铁岩政见不合,且手握实权的“保守派”领袖。附上的,只有“引鸩计划”的原始数据,和一句简单的问候:
“第七席的野心,矿盟是否能承受其重?”
“他们要乱,我们就给他们更大的乱。”敖玄霄的声音低沉下去,却带着铁石的重量,“让他们互相猜忌,互相牵制。让矿盟的刀,先架到自己人的脖子上。”
这是冒险。是在悬崖边上走钢丝。
任何一方处理不当,都可能提前引发全面冲突。
但这也是绝境中,唯一能撬动死局的机会。
“我们需要时间。”陈稔迅速冷静下来,大脑开始飞速运转,“消息传递需要时间,他们内部消化、博弈需要时间。在这期间,我们必须消失得无影无踪。”
“启动‘潜影’协议。”敖玄霄下令,“放弃这个据点。罗小北,清除所有痕迹。”
“阿蛮,让你的小家伙们扩大警戒圈,任何风吹草动都要预警。”
“白芷,准备好应急医疗物资,我们可能会在野外待很久。”
“苏砚……”他看向她。
“我断后。”她只说了三个字。无需多言。
命令被迅速执行。
队员们沉默地收拾着必需品,动作快而有序。冰冷的装备被拿起,数据被清除,生活过的痕迹被一点点抹去。
这里曾是一个短暂的避风港。
现在,他们又要回到风雨中。
敖玄霄最后看了一眼那仍在旋转的全息星图。
他将证据送了出去,像将一颗颗种子投入黑暗的土壤。
他不知道哪些会发芽,哪些会腐烂。
他只知道,青岚星的棋局,从这一刻起,规则变了。
矿盟以为自己是棋手。
现在,棋子学会了反抗。
就在小队准备撤离的最后时刻,罗小北面前的备用监控屏突然亮起一个极其微弱、几乎被过滤掉的加密信号。信号源并非来自青岚星三方任何一方,其编码模式古老而奇特,带着一种非人的、浩瀚的冰冷。
信号内容只有一串不断重复的、意义不明的坐标,以及一个简单的词语:
“应答。”
信号的指向,隐约与星渊井深处那个不可能的坐标有所关联。
罗小北骇然抬头,看向敖玄霄。
敖玄霄瞳孔微缩。
新的变量,出现了。
星火小队的身影消失在秘密通道的黑暗中。
据点恢复了死寂。
只有空气中,还残留着证据投递成功后,那无形却已开始搅动风云的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