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风,总是带着一种独特的敏锐,能将任何一丝涟漪,迅速扩散成满城风雨。近几日,两幅画,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激起的波澜,迅速席卷了整个京城的街头巷尾、茶楼酒肆,成为了人们津津乐道、口耳相传的热门话题。
这两幅画,并非出自宫廷画院,也非哪位早已成名的大家手笔,而是由一位在京城文人墨客中小有名气、却始终未登大雅之堂的画师——丹青客柳如笙所作。
第一幅,名为《芙蓉戏水》。
画卷之上,蓉湖碧波荡漾,十艘华美画舫依次排开,如同水上楼阁。而最引人注目的,是画中央那道玄色身影!他墨发披散,双眼被一条玄色发带紧紧蒙住,身姿却挺拔如松,正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轻盈姿态,从一艘画舫飞跃至另一艘!衣袂翻飞,墨发张扬,动作行云流水,充满了力量与美感!周围是试图阻拦却纷纷落水的其他挑战者,水花四溅,惊呼连连,更衬得那蒙眼之人如同鹤立鸡群,卓尔不凡!对岸柳树上悬挂的红绸彩带清晰可见,而画中人的目标,似乎并非那彩头,其目光(尽管蒙眼)和姿态,都隐隐指向对岸某处。整幅画,将那一刻的惊险、刺激、以及主角那份睥睨群雄、游刃有余的绝世风采,刻画得淋漓尽致!
第二幅,名为《月下折柳》。
与《芙蓉戏水》的动感激烈截然不同,这幅画充满了静谧与温情。画面背景是夜色下的玉带河畔,垂柳如烟,月光如水。一株古老的柳树下,玄衣男子与红裙少女并肩而立。男子已戴回面具,身姿冷峻,却微微俯身,手中拈着一截翠绿的柳枝,正递向面前的少女。少女微微低头,脸颊绯红,伸手欲接,眼神中带着羞涩、惊喜和难以掩饰的甜蜜。月光洒在两人身上,柔和了男子的冷硬,更衬出少女的娇美。柳条轻拂,水面微澜,整个画面流淌着一种无声胜有声的缱绻深情,美好得如同一个不愿醒来的梦。
柳如笙的画技本就精湛,尤擅捕捉人物神韵和场景氛围。而这两幅画,所描绘的场景本就极具传奇色彩和故事性,加之画中主角身份的神秘(那玄衣人虽戴面具,但其气度风华,以及“芙蓉戏水”中蒙眼的壮举,已让有心人猜出了七八分),以及画中流露出的那种英雄气短、儿女情长的动人情感,瞬间击中了无数人的心弦。
几乎是在画作流出的同时,临摹的版本便开始在各大书画铺子、甚至街头小贩手中出现,价格水涨船高,却依旧供不应求。更有那擅长编写话本故事的文人,根据画中情景,添油加醋,衍生出各种缠绵悱恻、惊险刺激的传奇故事,在酒楼茶馆中说书人口中演绎,引得无数听众如痴如醉,对画中那对“神仙眷侣”充满了好奇与向往。
“芙蓉戏水,月下折柳”这八个字,连同画中那玄衣英雄与红裙佳人的形象,迅速成为了京城最新、最热的谈资,风头一时无两。
这股风潮,自然也毫无意外地,吹进了那重重宫阙之中。
大楚皇宫,御书房。
楚皇江楚之,正值盛年,面容英挺,眉宇间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严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他刚批阅完一摞奏章,正靠在龙椅上闭目养神,指节轻轻揉着眉心。
内侍省总管太监高无庸,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手中捧着两卷画轴,脸上带着一丝小心翼翼又难掩兴奋的笑容。
“陛下,”高无庸躬身,声音尖细却控制得恰到好处,“京城近日流传开两幅画作,风评极佳,老奴瞧着有趣,特寻了来,请陛下一观,也好解解乏。”
“哦?”江楚之缓缓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兴趣。他素来喜好书画,也知高无庸眼光毒辣,能让他特意呈上来的,必非凡品。“展开看看。”
“是。”高无庸恭敬应声,小心翼翼地将两卷画轴在御案上缓缓展开。
当《芙蓉戏水》和《月下折柳》的全貌完全呈现在江楚之面前时,这位见多识广、心深似海的帝王,眼中也瞬间掠过了一抹难以掩饰的……惊艳与……震惊!!!
他的目光,首先被《芙蓉戏水》中那道蒙眼飞跃的玄色身影牢牢吸引!那身影……那气度……那即便蒙着眼也透出的、睥睨一切的自信与强大!!!太熟悉了!!!这普天之下,能有如此风姿、敢行如此惊世骇俗之事的……除了他那个……让人头疼又骄傲的弟弟……还能有谁?!!
江楚之的呼吸,几不可察地急促了一瞬!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仔细地审视着画中的每一个细节!那精准的笔触,将那惊险的一幕刻画得栩栩如生,尤其是主角那份从容不迫、仿佛游戏人间的神态,简直……传神至极!!!
接着,他的目光移向《月下折柳》。当看到画中那戴着面具的玄衣男子,将一截柳枝递给面前娇羞的红裙少女时,江楚之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缓缓露出了一个……极其古怪的……表情!!!那表情,混合着难以置信、愕然、以及……一种……终于……松了一口气般的……狂喜?!!
他那个……从小到大冷得像块冰、眼里只有军国大事、对女人从来不屑一顾、被他和大臣们催婚催得几乎要掀桌子的弟弟……江离!!!竟然……竟然会……做出……这种……月下折柳赠佳人的……风雅(或者说……肉麻)之事?!!
这……这简直比太阳从西边出来还要让人难以置信!!!!
然而,画中那少女的身影……虽然面容描绘得并非十分清晰,但那一袭石榴红裙,以及那眉眼间依稀可辨的温婉与灵动……江楚之几乎是立刻就想到了一个人——宣威将军林狰的那个女儿,林晚筝!那个……曾被江离那小子……不管不顾……强行从将军府“抢”走的姑娘!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
江楚之盯着那两幅画,看了许久,许久。忽然,他猛地向后靠倒在龙椅背上,爆发出一阵……洪亮而畅快的大笑声!!!!
“哈哈哈哈哈!!!好!好一个‘芙蓉戏水’!好一个‘月下折柳’!妙极!真是妙极啊!!!”江楚之笑得几乎要流出眼泪,用力拍着龙椅的扶手,“我家阿离!!!可算是……开窍了!!!朕还以为……他这辈子……就要跟那副冷冰冰的面具过下去了呢!!!哈哈哈哈!!!”
他笑得如此开怀,如此毫无帝王形象,让一旁的高无庸都吓了一跳,但随即也跟着露出了会心的笑容。作为皇帝身边最亲近的内侍,他自然深知陛下对定安王这位胞弟的复杂感情,既有倚重,也有忌惮,但更多的,是一种恨铁不成钢的关切和……担忧。如今见到王爷终于有了“人情味”,陛下自然是打心眼里高兴。
笑了好一阵,江楚之才慢慢止住笑声,但脸上的欣慰和喜悦之色却丝毫未减。他再次仔细端详着那两幅画,尤其是《月下折柳》中那个低眉顺眼、脸颊绯红的少女,目光中充满了探究和……一丝好奇。
“这画师……是何人?画技如此精湛,捕捉神韵更是入木三分!”江楚之问道。
高无庸连忙躬身回答:“回陛下,此画作者,乃是京城一位名叫柳如笙的画师,人称‘丹青客’。此二画确乃神来之笔,如今已在京城引起轰动。”
“柳如笙……丹青客……”江楚之轻轻重复着这个名字,眼中闪过赞赏之色,“能画出如此佳作,当赏!高无庸!”
“老奴在!”
“传朕旨意!”江楚之坐直身体,恢复了帝王的威仪,但语气中依旧带着愉悦,“寻到此画师柳如笙,朕要重赏于他!另,将此二画真迹,妥善收藏入库!”
“老奴遵旨!”高无庸连忙应下,心中为那柳如笙感到庆幸,这真是泼天的富贵砸到头上了!
江楚之满意地点点头,目光再次落回画上,尤其是在画中林晚筝的身影上停留了许久,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喃喃自语道:“林狰的女儿……林晚筝……朕……还真想见见她……到底是怎样的一个妙人儿,能让我们家这块万年寒冰……融化了呢?”
他的语气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好奇和……一种长辈般的关切。
就在这时,御书房外传来内侍清晰而恭敬的通传声:
“皇后娘娘驾到——!”
话音刚落,只见一位身着正红色凤穿牡丹宫装、头戴九龙四凤冠、雍容华贵、气度非凡的美妇人,款步走了进来。她看起来三十许年纪,肌肤胜雪,眉目如画,一双凤眼流转间,既有母仪天下的端庄威仪,又不失灵动与智慧,正是大楚皇后——顾清颜。
顾清颜脸上带着盈盈笑意,走到御案前,微微屈膝行礼:“臣妾参见陛下。”
“皇后来了,快平身。”江楚之见到爱妻,脸上笑容更盛,招手让她近前,“你来得正好,快来看看这两幅画!”
顾清颜起身,走到江楚之身旁,目光落在御案上的画卷上。只一眼,她那双美丽的凤眸中便闪过一丝讶异,随即……便被浓浓的兴趣和……了然所取代。她仔细看了看《芙蓉戏水》中那蒙眼飞跃的玄色身影,又端详了一番《月下折柳》中那赠柳的温情一幕,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带着几分戏谑和……极大欣慰的笑容。
“陛下,”顾清颜抬起头,看向江楚之,声音清越悦耳,带着一丝调侃,“这画中之人……莫非是……咱们家那位……终日冷着张脸、仿佛谁都欠他八百两银子的……定安王殿下?”
江楚之闻言,哈哈大笑,用力点头:“除了他,还能有谁?!皇后你看!这小子!居然也会玩这种月下赠柳的把戏!朕真是……万万没想到啊!”
顾清颜也忍不住轻笑出声,摇头叹道:“真是铁树开花,难得一见。看来……这位林家小姐,当真是位妙人儿。”她的目光再次落在画中林晚筝的身影上,眼中充满了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
“可不是嘛!”江楚之感慨道,“朕刚才还说,真想再亲眼见见这位未来的弟媳呢!”
顾清颜闻言,转眸看向江楚之,倾国倾城的俏脸上,绽放出一个明媚而自信的笑容,接口道:“巧了,陛下。予……也正有此意。”她微微扬起下巴,语气中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决断和……属于皇后的高贵气度,“未来的定安王妃……予,也很想见上一见呢。”
帝后二人相视一笑,目光中充满了默契。显然,对于这位能够“降服”定安王江离的未来王妃,他们都抱有极大的好奇和……极高的期待。
御书房内,灯火通明。两幅画卷静静地铺陈在御案之上,画中人的传奇与深情,似乎也悄然影响到了这帝国最核心的所在。一场源于市井的画作风波,正悄然推动着另一场……即将在宫廷之中上演的……会面。而这一切,远在宫墙之外的林晚筝和江离,此刻还浑然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