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紫禁城,闷热得像一口巨大的蒸锅。连蝉鸣都显得有气无力,黏腻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压在飞檐斗拱之上,也压在每个人的心头。然而,比这天气更让人透不过气的,是来自西北方向那份沉甸甸的、牵动着无数人神经的军报。
消息最先传到养心殿时,雍正正在批阅一本关于漕粮北运的奏折。苏培盛几乎是踮着脚快步进来,手中捧着一个插着羽毛、标志着“六百里加急”的军报匣子,脸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皇上,西北大营,大将军王胤禵,八百里加急奏报!”苏培盛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将匣子高举过头顶。
雍正执朱笔的手顿住了,一滴殷红的墨汁滴落在奏折的空白处,缓缓晕开,像一滴凝固的血。他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那个小小的、却重若千钧的匣子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瞬间锐利如鹰隼。
他没有立刻去接,只是静静地看了几息,仿佛在评估这份军报可能带来的冲击。殿内侍立的太监宫女们连呼吸都屏住了,空气仿佛冻结了。终于,雍正放下笔,用一方素白的手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指尖并不存在的墨渍,这才沉声道:“呈上来。”
苏培盛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打开铜锁,取出里面的奏章,恭敬地放在御案上。
雍正展开黄绫封面的奏折,目光迅速扫过上面的字迹。奏报的内容并不长,核心意思清晰明了:大将军王、抚远将军胤禵,惊闻皇考大行,悲痛欲绝,恳请皇上恩准,允其卸任军务,星夜兼程回京奔丧,以尽人子之孝。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雍正翻阅奏折时纸张发出的轻微沙沙声。他的脸色依旧平静,但站在下首的苏培盛却分明看到,皇帝握着奏折边缘的手指,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传怡亲王、大学士张廷玉、马齐,即刻到养心殿西暖阁见驾。”雍正合上奏折,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力。他没有对奏报内容做任何评价,甚至没有流露出丝毫情绪。
“嗻!”苏培盛连忙躬身退下,几乎是跑着出去传旨。
雍正独自坐在龙椅上,目光重新落回那份奏折上。“奔丧”,多么冠冕堂皇的理由!孝道大于天,身为儿子,请求回京祭奠父亲,谁能拒绝?谁敢拒绝?可这“孝心”的背后,是什么?是手握十数万精锐边军的统帅,在帝国权力交接尚未完全稳固的时刻,要求回到政治中心的京城!
胤禵,他的十四弟,那个在军中声望正隆、被先帝赞为“大将军王”的弟弟。他远在西北,是一把悬在外面的利剑;若他回到京城,这把剑就会直接架在紫禁城的脖子上!八爷党余孽未清,朝中人心浮动,若胤禵此刻回京,与胤禩等人里应外合……雍正几乎能想象到那将是何等混乱的局面。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能慌,绝对不能慌。他是皇帝,是大清之主,必须掌控全局。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后,怡亲王胤祥、大学士张廷玉和马齐匆匆赶到西暖阁。三人显然都已得知了消息,脸色都十分凝重。行礼之后,雍正将胤禵的奏折递给胤祥。
胤祥快速看完,又递给张廷玉和马齐。暖阁内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诸位爱卿,怎么看?”雍正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听不出喜怒。
胤祥率先开口,语气急切:“皇上!十四弟此番请求,名为奔丧,实难测其心!西北军务何等紧要,岂能轻易卸任?且先帝丧仪已过,他此时回京,绝非单纯尽孝那么简单!臣以为,万不可准!”
张廷玉沉吟片刻,捋须道:“怡亲王所言甚是。然……大将军王以孝道为名,若断然拒绝,恐遭天下非议,有损皇上仁孝之名。且西北将士,多感念胤禵军功,若处理不当,恐生变故。需得想一个万全之策。”
马齐是老成谋国之臣,接口道:“张中堂顾虑得是。臣以为,可先下旨嘉奖其孝心,抚慰其悲痛。同时,强调西北防务关乎社稷安危,不可一日无主,命其谨守岗位,安抚军心。待局势稳定,再另行召其回京觐见。如此,既全了兄弟情谊和孝道名分,又稳住了西北大局。”
三人的意见基本一致:绝不能轻易让胤禵回来。但如何拒绝,需要技巧。
雍正静静听着,手指在紫檀木椅的扶手上轻轻敲击。半晌,他缓缓开口,声音冷峻:“准,自然是不可能准的。但也不能直接驳了他的‘孝心’。”他目光扫过三位心腹,“拟旨:大将军王胤禵,忠勇孝悌,闻皇考驾崩,悲恸之情,朕心戚戚。然西北重地,关系国家安危,赖卿坐镇,朕方安心。皇考在天之灵,亦必以社稷为重。着胤禵仍在军前尽心任职,恪尽职守,以慰皇考在天之灵。一应丧仪祭奠,朕已代其行之。待西北局势大定,再行召见。另赏赐物件若干,以示体恤。”
这道旨意,褒奖、安抚、拒绝、命令,层层递进,滴水不漏。既肯定了胤禵的“孝心”,又用“社稷安危”和“先帝之灵”的大义压住了他,最后还给了个“日后召见”的空头许诺,让人挑不出错处。
“皇上圣明!”三人齐声道。这确实是在当前形势下最稳妥的处理方式。
“胤祥,”雍正看向怡亲王,“兵部行文,要快。另外,西北军中的动向,给朕盯紧了,一有异常,即刻来报!”
“臣遵旨!”胤祥肃然领命。
“都退下吧。”雍正挥了挥手,脸上露出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
众人退去后,西暖阁内又只剩下雍正一人。他走到窗前,看着窗外被烈日炙烤得有些发蔫的草木,眉头紧锁。这道旨意能稳住胤禵一时,但绝非长久之计。胤禵绝不会甘心,西北那边,始终是个巨大的隐患。他必须尽快物色可靠人选,去接手西北军务,彻底解除胤禵的兵权。年羹尧……或许是个选择,但此人……雍正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很快便在后宫有限的范围内传开了。汪若澜是从皇后处请安回来后,由心思活络的小太监悄悄禀报的。虽然细节不详,但“西北大将军王请求回京奔丧被皇上婉拒”的核心信息,足以让她心惊肉跳。
她立刻想起了历史上雍正与胤禵之间紧张的关系,以及胤禵最终被长期圈禁的结局。没想到,这场兄弟阋墙的大幕,这么快就因“奔丧”之事拉开了序幕。
傍晚时分,雍正竟难得地来到了永和宫。他看起来比平日更加沉默,眉宇间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阴郁。汪若澜依礼迎驾,奉上清茶。
雍正没有像往常那样询问她读什么书或宫里琐事,只是接过茶盏,默然饮了一口,目光有些空洞地望着窗外渐沉的暮色。
汪若澜侍立一旁,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上散发出的那种沉重的压力和对胤禵深深的忌惮。那种忌惮,并非源于恐惧,而是一种对潜在威胁的高度警惕和必须将其掌控在手心的绝对意志。
“皇上……”汪若澜轻声唤道,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雍正回过神,看了她一眼,忽然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若澜,你说……这世上,最难测的是什么?”
汪若澜心中一动,垂下眼睑,谨慎地回答:“臣妾愚见,或许是……人心。”
雍正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是啊,人心。尤其是……兄弟之心。”他顿了顿,没有再继续说下去,但那未尽之语中的寒意,却让汪若澜不寒而栗。
他没有在永和宫久留,稍坐片刻便起驾回了养心殿。但他留下的那句话,和那份无形的沉重,却久久弥漫在永和宫的空气中。
汪若澜知道,西北的那份军报,如同一块投入深潭的巨石,不仅在前朝激起了波澜,也让这紫禁城的深宫,感受到了来自远方的、凛冽的杀气。雍正对胤禵的忌惮,已然公开化。未来的路,注定更加崎岖难行。她这个早已被卷入漩涡的人,必须时刻准备好,迎接更大的风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