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十五年,八月二十日。
深夜,慈宁宫内。
“废物!全都是废物!”
一声如恶龙般的怒吼从寝宫中传来,令人心惊胆战。
殿内众人跪伏在地,浑身颤抖。
一位身穿绯红龙袍、白发微扬的老者,手持长剑,怒指跪在地上的太医们。
“咱警告你们,谁再敢跟咱说一句‘无能为力’,咱现在就砍了他的脑袋!”
剑光闪烁,太医们深知,眼前这位帝王言出必行。
因为他,正是大明开国皇帝——洪武大帝朱元璋!
从一介布衣到坐拥江山,这位铁血帝王手上沾满鲜血。
“杀尽江南百万兵,腰间宝剑血尤腥。”
他诗中所写,并非虚言。
更何况,死于他剑下之人,又何止百万?
自前左丞相胡惟庸谋逆案发,千年丞相制度被废,皇权愈发集中。
如今天下,无人能挡朱元璋要做的事。
也许,仅有一人例外。
那便是此刻躺在病榻上、昏迷不醒的马皇后。
而令皇帝如此
太医已然束手无策,再无回天之力。
先前那名太医被朱元璋吓得魂不守舍,竟忘了这生死攸关的关节。
朱元璋在后头瞧见这情形,双眼顿时瞪得滚圆。
“狗奴才!”
他飞起一脚狠狠踹去。
太医被踹得跌倒在地,头破血流,却顾不得伤势,慌忙跪伏在朱元璋脚边,浑身抖如筛糠。
朱元璋盯着他,赤红的眼底掠过一丝杀机。
“来人!将这庸医拖出去——斩了!”
圣旨既下,两名带刀侍卫当即上前,将瘫软在地的太医拖了下去。
余下太医目睹此景,个个面如土色,生怕下一个就轮到自己。
果不其然,皇帝又抬起剑尖指向另一人。
“你,上前为皇后诊治。”
被点中的太医哪敢上前,只顾砰砰磕头。
“求陛下开恩!求陛下开恩!”
可惜这并非朱元璋此刻想听的话。
“拖下去,一并斩了!”
“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啊!”
太医凄厉求饶。
朱元璋置若罔闻,转而扫视其余太医。
“你们呢?可能治好皇后?”
众太医虽恐惧至极,却只能垂首沉默。
说实话,他们何尝不愿马皇后康复?这些年在朱皇帝的铁腕统治下,若非马皇后时常劝谏,不知要多流多少血。
朱元璋见状冷笑。
“好!既然都治不好皇后,那便统统陪葬!”
“陛下开恩啊......”
太医们伏地痛哭,叩首不止。
但这哭声丝毫未能消减皇帝的杀意。
十余名带刀侍卫应声上前,正要拖走这群太医。
恰在此时——
一直昏迷在床榻的马皇后,忽然睁开了眼睛。
“重...重八。”
闻声朱元璋猛然转身,见马皇后正望着自己,手中宝剑哐当落地。
他大步冲到榻前,紧紧握住妻子枯瘦的手。
“妹子,咱在这儿,咱在这儿。
你不准走,咱不许你走。”
望着顶天立地的丈夫此刻像个无助的孩子,马皇后唇角泛起温柔的笑意。
“生死轮回本就是天理,别怨他们,重八你答应我好不好?”
“好,好,妹子你说什么我都依你,只要你快快好起来。”
朱元璋把马皇后的手贴在自己脸颊边,轻声说道。
“嗯,我答应你。”
马皇后微微笑着,枯瘦的手抚过朱元璋刚毅的脸。
这对从乱世里相互扶持走来的夫妻,此时都静静闭着眼,沉浸在难得的温情里。
过了许久。
马皇后费力地睁开眼,又开口:
“重八……看来我是不成了,咳、咳……不能再陪你了。”
“别胡说!我是皇帝,我说你不能走,你就不能走!”
朱元璋泪流满面,嘶声喊道。
“这辈子……能嫁你,我很欢喜,咳、咳……”
“妹子,你别说了,快叫御医,御医!”
“重八……你听我说完,咳、咳……
我们的英哥儿,他没死……他还活着。”
次日清晨。
秦淮河畔的一座小院里。
朱迎推门走出来,望着晨光中人来人往的街道。
“又是新的一天。”
朱迎是个穿越者,尽管觉得离奇,但事情确实发生了。
从洪武八年至今,已是洪武十五年,整整七年过去。
每过一天,他都忍不住这样感慨。
只因这些日子,在他眼里都是多得的。
感慨之后,朱迎迎着晨光走入人群,沿着清风拂柳的秦淮河畔缓步而行。
……
而在应天城的另一头。
大明皇宫之前。
黑压压一片人肃立在午门下。
他们是整个大明的中枢,权势最盛的一群人。
可此时,他们个个神情恍惚,惊恐不安,甚至有人伏地痛哭。
今日,注定是朝野震动的一天。
因为历来勤政如牛的洪武皇帝朱元璋,竟破天荒地辍朝了!
自登基称帝、建立大明以来,这是头一回。
往日即便生病或有要事,皇帝也从未如此。
不少臣子心头涌起不祥的预感。
随后,噩耗传来——
当朝马皇后昨夜病重!
经数十名太医诊治,皆称药石无医。
而后,崩逝!
皇帝在盛怒中处决了所有为皇后诊治的太医。
明明曾答应过皇后不追究太医的过错,他终究还是违背了诺言。
但午门外的臣子们,却觉得这反而理所当然。
他们深知皇帝与皇后之间的情谊。
马皇后马秀英,是她弥补了朱元璋因元末战乱失去亲人后心中的那份亲情空缺。
也是她,即便烫伤了肌肤,也要将烧饼送到被囚禁的朱元璋手中。
让曾经流浪为孤儿、做过流民、当过和尚、从过军的朱元璋,第一次尝到温暖。
她默默支持丈夫,在朱元璋征战沙场时,带着臣子家眷节衣缩食,省出钱粮。
可以说,朱元璋能扫平群雄,驱逐外敌,恢复华夏,其中也有马皇后的一份功劳。
他们从乱世相识,一路相伴,相依为命。
每当朱元璋心中戾气翻涌,唯有马皇后能够安抚他。
甚至有人说,马皇后就是那剑鞘,专门用来约束朱元璋这柄天子之剑。
可现在,马皇后去世了,剑鞘已毁。
朱元璋这柄天子剑,再也无人能制。
无鞘之剑,是凶器,注定要染血。
昨夜被处决的数十名太医,不过是血光初现。
马皇后一去,洪武皇帝的性情必将大变。
原本在他手下为官,就已令人心惊胆战。
想到从此再无人能劝得住洪武皇帝,
群臣无不心生恐惧,纷纷望向慈宁宫的方向——那是母仪天下的皇后生前所居之处。
皇后啊,您为何不能康健长寿,活到陛下先走呢?
您走得洒脱,可我们今后,该如何面对杀气腾腾的陛下……
……
朱迎在繁华的秦淮河畔逛了一圈,买了些新鲜食材,转身回家。
“清蒸小黄鱼,油炸狮子头,五杯香辣鸡……”
他一边走,一边盘算着要做什么菜。
“不知马奶奶什么时候再来,哎,还真有点想她老人家了。”
就在他对面,
身穿布衣的朱元璋正目不转睛地望着他。
“像,真的太像了。”
两人相对而立,只要谁一动,就难免相撞。
朱迎看着挡在面前发呆的老人,笑着问道:
“老人家,您怎么了?有什么事吗?”
“你……你叫什么名字?”
朱元璋怔怔地问道。
“我?朱迎。”
“朱迎?好名字,好名字。”
“若是无事,我便先告辞了。”
话音落下,朱迎绕过怔在原地的朱元璋,转身朝自家小院走去。
朱元璋望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眼中泛起泪光,低声呢喃。
“朱……英……妹子,我们的妹子啊……”
直到朱迎的身影转过街角,彻底消失不见,朱元璋抬手抹了把脸,眼中温情尽褪,唯余帝王冷厉。
“妹子你放心,咱定会将咱们的大孙养育成人。
失忆又如何?暗中作祟的宵小又如何?
当年连强横的鞑虏都被咱北伐击溃,
这些藏于暗处的鼠辈,又算得了什么?”
昨夜马皇后病危,临终前终于吐露深埋心中多年的秘密。
英哥儿,朱雄英,生于前元至正二十七年的应天府。
他是大明皇太子朱标与太子妃常氏的嫡长子,亦是洪武皇帝朱元璋与马秀英皇后的嫡长孙。
其外公是已故开平忠武王,舅姥爷乃大明凉国公蓝玉。
他自幼聪颖仁厚,天资出众,
深得祖宗礼法认可,亦受文臣武将拥戴。
若无意外,依立嫡立长之制,他本应被立为皇太孙。
然而意外终究不期而至。
洪武八年秋,天高气爽,
马皇后携时年九岁、即将受封皇太孙的朱雄英出宫秋游。
不料途中狂风骤起,飞沙走石,
朱雄英竟在数百名羽林右卫护卫之下,凭空失踪。
此讯如晴天霹雳,马皇后当场恸哭至昏厥三日之久。
生母常氏亦悲痛欲绝。
朱元璋明发圣旨,昭告天下:
凡能提供皇嫡长孙线索者赏金万两,寻回其人者封侯!
暗地里更遣锦衣卫日夜追查。
然而终究音讯全无。
为此,无数羽林卫、锦衣卫、内侍被牵连问斩,血染刑场。
朱雄英的失踪,始终是朱元璋心头一根尖刺。
马皇后更是自责难当,几度欲寻短见。
为免她再陷悲恸,朱元璋最终下令:
举朝上下,再不得提及此事。
朱雄英自洪武八年走失,到如今已是洪武十五年,整整七年光阴过去。
朱元璋对于能将他寻回一事,早已不抱多少指望。
甚至对他是否尚在人世,也几近绝望。
谁又能想到,这位嫡长孙竟一直由自己的妻子抚养长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