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揍儿子还揍上瘾了?”
“哈,没有没有,绝对没有的事,哈哈……儿子刚才没笑,真没笑,只是突然想到好笑的事。”
“嗯,咱信你,哈哈哈!咱也想到高兴事,实在忍不住啊哈哈哈!”
……
这对父子俩故意在院门口大声谈笑,好一阵子,才终于慢悠悠地离开。
躺在地上的朱迎听见他们远去的脚步声,猛地睁开了眼睛,眼中迸出两道复仇的锐光。
练,我要练!今天的耻辱,将来我一定要加倍讨回来!
时间回到七天前。
洪武十六年秋,七月十三。
福建沿海的渔民正在离岸四五里的海面撒网。
此地山多田少,仅靠薄田难以养活一方百姓。
粮食本就不足,还要缴纳朝廷税粮,生计更为艰难。
幸而福建海岸绵长,百姓世代依海为生。
往日只要勤快出海,总还能养活一家老小。
然而今时不同往日。
过去渔民常赴百里之外的远海,鱼获远比近海丰盛。
如今只能在十里内的近海捕捞,忙活三天所得,才抵得上从前远海一次的收获。
不是他们不愿去远海,实是因为海上来了恶寇——倭寇。
自宋末始,倭寇日益猖獗,近百年来横行福建海域。
遭遇他们的渔民,多惨死于倭刀之下。
这群强盗还不时登岸,冲入村庄烧杀抢掠。
沿海百姓苦不堪言。
他们不过是手无寸铁的平民,面对凶悍的倭寇,犹如羔羊遇上了恶狼。
所幸近来情势渐有好转。
大明洪武皇帝于泉州设立海师大都督府。
数百艘四十四丈巨舰、上千艘中型宝船,以及近万艘马船、粮船、战船相连如陆,蔽海遮天。
自大明海师东征高丽凯旋,便不时巡弋于福建、广东海域。
近日倭寇之患几乎绝迹。
渔民这才敢到十里近海捕鱼。
若在往日,他们只敢在离岸三四里处下网。
虽有人想去百里外的远海,终究还是谨慎为上。
毕竟海师再强,也难以护住所有海岸。
在十里近海,即便有倭寇侥幸突破防线,他们也能尽快逃回岸上。
饶是如此,仍有人心中惴惴难安。
一名身形精瘦、肤色黝黑的渔夫一边向海中撒网,一边抬眼望向远方的海面。
如此反复多次后,他终于按捺不住,对身旁的其他渔人说道:
“依我看,还是在三四里内捕鱼稳妥,十里实在太过冒险,不如我们往回撤些?”
“嗤——你这胆量比老鼠还小!这几个月何时见过倭寇的影子?若不是你一路絮絮叨叨,我们早该去百里外的深海了。”
旁边的渔夫语带讥讽。
这话立刻引起众人附和。
“说得对!深海一网的收获抵得过这儿十网,全因你整日提心吊胆。”
“下回不如别带他了,既不影响我们挣钱,也省得他整天担惊受怕。”
“正是这个理,断人财路最不该......”
被众人指责的渔夫顿时蔫了气势,不敢再争辩,只得默默低头继续捕鱼。
只是他的视线仍不时飘向远海。
日头缓缓西移,炽烈的阳光渐趋柔和。
海面始终波澜不惊,渔人们的收获也颇为丰盛。
渐渐的,那渔人望向远海的次数越来越少。
就在他心神稍定之际,身体却不由自主地又朝远海瞥了一眼。
这一瞥令他浑身剧震,双目圆睁。
指着远方海面上浮现的几道黑影,他声音发颤:
“倭、倭寇来了!”
众人闻声惊惶,齐齐望去。
只见远海处果然有几道黑影破浪而来,正急速逼近。
“真是倭寇!”
“快调头!速速返航!”
......
洪武十六年,秋七月二十一日。
“宕!宕!宕!......”
召集百官的朝钟如常在午门城楼响起。
文武官员们骑着马匹陆续来到午门前。
之所以骑马而非乘车,乃是朱元璋立下的规矩。
在这位帝王看来,官员当为国为民效力,乘坐马车未免过于安逸。
他始终警惕着享乐之风腐蚀臣子——由俭入奢易,由奢返俭难。
这亦是遏制贪腐的举措之一。
然而,这似乎并未起到什么作用,那些官员们该贪的依然在贪。
“宕!宕!宕!……”
最后一声钟响落定。
午门内侧的羽林卫士兵依照规定准时打开了城门。
百官按官阶高低,魏国公征东大将军徐达、信国公大明海师大都督汤和、曹国公中军大都督李文忠等大明国公兼朝廷一品大员率先进入。
随后,吏部尚书詹徽等朝廷正二品尚书官员也依次进入。
人们陆陆续续,鱼贯而入。
快步走到午门与奉天殿之间那片宽广的汉石白玉广场上。
武官在左,文官在右,百官泾渭分明地排成两队。
没过多久。
在文武百官躬身低首的等待中,依照惯例,郑有伦先出现了。
“陛下驾到!百官跪迎!”
“啪!”
广场两侧的太监猛地将手中长鞭抽打在地,发出清脆的破空声。
同时口中高呼:
“跪!”
随后,百官齐齐双膝跪地,五体投地,重重叩首,齐声高呼:
“臣等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臣等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臣等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
在山呼海啸般的万岁声中,朱元璋身穿绯红色天子龙袍,背负双手,面色阴沉似水,龙行虎步地走到巨大的鎏金龙椅前。
他大马金刀地坐下,一只手却在腰间不断摩挲。
朱标紧随其后,此刻站立在龙椅旁,脸色也极为难看。
朱元璋高坐于鎏金龙椅之上,一双震慑天下的虎目冷冷扫视下方跪拜的百官。
顿时,凡是感受到皇帝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的官员,无不冷汗直冒,心中充满恐惧。
同时心中也困惑不已,明明自己这段时间并未犯错啊!
过了许久,朱元璋才缓缓收回那威压慑人的目光。
淡淡说道:
“平身。”
郑有伦立刻扯着公鸭般的嗓子高声宣道:
“陛下有旨,众卿平身!”
听到这话,许多官员心中都松了一口气。
“臣等谢陛下隆恩!”
“臣等谢陛下隆恩!”
“臣等谢陛下隆恩!”
……
在重重叩首、高呼谢恩之后,百官从冰冷的地砖上站起身来。
百官依旧深深躬着身子,垂首低头,无人胆敢抬头望向那龙椅方向。
也无人如往常般上前奏报国事。
所有官员都察觉到,今日的皇帝陛下似乎心情极为不佳。
此时唯有藏身于人群中最为稳妥,谁也不敢当那出头之鸟,生怕招来盛怒天子的雷霆之怒。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着整个殿堂。
下方群臣屏息凝神,高踞龙椅的朱元璋亦沉默不语,只是静静俯视着众人。
这般凝重的气氛,更让百官深切体会到天子今日的愠怒之深。
无声的帝王威压自朱元璋周身弥漫开来,充盈在这宏伟的汉白玉广场之上。
时间缓缓流逝,位列朝班末尾的几位新任官员,在这可怖威势下已是双腿发颤,背脊尽湿。
就连位列前班的徐达、汤和、李文忠、詹徽、林川等人,额间也渗出细密汗珠。
漫长的死寂仍在持续。
终于,朱元璋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寂静。
声音平淡得听不出丝毫情绪:
大明,朕,被人狠狠打了脸。
这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却让满朝文武齐刷刷跪伏在地,身躯紧贴地面。
众人心中恍然,难怪陛下今日如此震怒,竟有人敢这般羞辱大明天威?
朱元璋并未命众人起身,继续用那波澜不惊的语调说道:
朕此前曾言欲渡海东征倭国,因高丽战事暂缓。
故命大明水师巡防福建、广东等倭寇猖獗海域。
岂料——说到这里,朱元璋突然冷笑一声。
随即猛然暴起,如怒龙般咆哮:
那些倭寇竟敢再度屠戮朕的子民!
汤和!雷霆般的怒喝响彻殿堂。
臣在!汤和急忙起身,趋步至御阶之下。
你这水师大都督是如何当的!?朱元璋厉声质问。
臣,万死!汤和冷汗涔涔,重重叩首。
望着下方惶恐请罪的汤和,朱元璋面沉似水,冷声道:
哼!你自然该死,但在以死谢罪之前,先给朕把这份颜面讨回来!
“臣请战!恳请陛下颁旨渡海东征倭国,臣必率大明海师精锐,踏平倭寇巢穴,擒其罪酋献于阶下!臣愿立军令状!”
汤和再次叩首,声震殿宇。
“准!”
朱元璋朗声应允,目光扫过跪于武将前列的几人,沉声点名:
“李文忠,冯胜,蓝玉。”
三人应声出列,跪于汤和身侧。
“臣在!”
“授信国公汤和为征倭大元帅,统海师十万并前军、左军都督府所辖四十万精锐。”
“臣领旨!”
“授曹国公李文忠为征倭左将军,率金吾前卫一万为亲军。”
“臣领旨!”
“授宋国公冯胜为征倭右将军,率神机营一万三千燧发枪兵为亲军。”
“臣领旨!”
三人叩首谢恩,激昂之情溢于言表。
朱元璋微微颔首,见君臣上下同仇敌忾,眼底寒芒愈盛——倭寇既敢屠戮大明子民,便当以雷霆之势碾其疆土!
目光最终定格在永昌侯蓝玉身上。
“蓝玉。”
“臣在!”
“朕闻你效仿开平王,常有杀俘之举?”
蓝玉汗透重衣,伏地请罪:“臣……有罪!”
“朕何时问罪于你?”
朱元璋冷笑,“授永昌侯蓝玉为征倭前将军,统三军都督府所有铁骑。”
“臣领旨!”
“此番东征,”
朱元璋声如寒铁,“朕准你放手屠戮,不留战俘!”
蓝玉眼中骤现狂喜,铿然顿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