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标答道。
朱元璋嘴角一抽——你不敢?这些年来瞒我的事还少吗?
正要继续理论,江边突然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朱元璋转头望去,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天边波光闪烁的江面上,一道如潮水般的黑影渐渐浮现。
朱标听见动静,转过头去,一见之下欣喜地说:“父皇,是英小子他们回来了。”
朱元璋脸上也浮现出笑容,是啊,自己的大孙子回来了。
……
巍峨的大明海师主宝船甲板上,朱迎披着威严的铠甲,负手望向远处的江岸。
蓝玉站在他身边,含笑轻声道:“都督,看来百姓们非常喜欢你,这里聚集的人,都快有应天府一半多了吧。”
朱迎笑着摇了摇头,目光扫过身旁的海师精锐,轻声说:“他们啊,其实是来迎接自己的儿子、自己的丈夫的。”
不久,船靠岸了。
抛锚,放下跳板。
按常理,本该朱迎等将领率先下船。
但朱迎却下令所有将领暂留船上,让海师将士们先下。
此番带回应天的海师将士不过万人左右,其余将士多来自福建、广东等地,已由刘虎等人带回当地驻地。
数十艘大型宝船靠岸,将士们脸上掩不住喜悦。
他们快步下船,奔向自己的家人——安慰抽泣的妻子,抚摸孩子的头顶,与年迈的父母紧紧相拥。
一时间,长江岸上处处是团聚的温暖场面。
当然,自古团圆之外,总有人黯然神伤。
应天城里,那些在家中祠堂对着儿子、丈夫或父亲牌位默然凝视的百姓,隐约听到江畔传来的欢聚之声,心中的悲伤愈发深重。
为什么你没能回来?为什么不活着回来……为什么……
朱迎始终静立船首,默默注视着下方一幕幕感人场景。
许久之后,将士们与家人暂别,列队归营,百姓们也渐渐散去。
朱迎才踏上跳板,走下宝船。
一名早已等候的传旨太监连忙上前:“奴才拜见侯爷!”
朱迎对太监这类人观感平平,或许多少受了朱元璋的影响。
他只淡淡瞥了一眼,问:“何事?”
太监虽感到朱迎的冷淡,却丝毫不敢流露不满。
听说前些日子,高丽前线覆灭的消息传回京师,洪武皇帝闻讯大喜,亲自跑到东宫去告诉太子。
那份喜色有多浓呢?连随侍的太监都得了赏赐,您说这高兴劲儿有多大?
谁知,转眼的功夫,皇帝竟与太子在春和殿大吵一架,圣颜大怒拂袖而去。
一回到武英殿,便拔剑斩了十多名太监泄愤。
无论这传闻是真是假,宫里的太监们听了,无不对天策侯朱迎生出深深的敬畏。
尤其那日大朝会上,陛下当着文武百官的面,亲封朱迎为天策上将、一字并肩王。
这等隆恩之下,传旨太监哪敢对朱迎摆半点脸色?
恐怕只要脸上露出一丝异样,回去便要面对皇帝严酷的刑罚。
所以传旨太监脸上堆着的,唯有满满的、近乎卑微的笑容。
“陛下有旨。”
“嗯?”
朱迎一怔。
周身骤然涌起沙场百战淬炼出的血煞之气,目光如冰刃直刺传旨太监。
那太监顿觉身心俱颤,满眼恐惧地望着朱迎。
朱迎觉得被戏弄了——按常理,若是传旨,太监该在他下船时便高呼“圣旨到”
。
此刻才出声,自己方才的态度已属不敬。
尤其见太监先前满脸堆笑,更觉似在嘲弄自己。
可转念一想,自己如今贵为天策侯,又立下灭国大功,区区太监怎敢如此放肆?
莫非……是洪武皇帝特意派人敲打?朱迎暗自思忖。
下一刻,传旨太监的举动却打消了他的疑虑。
只见他双手微颤地从袖中取出一封明黄圣旨,深深躬腰,恭敬捧至朱迎面前。
“侯爷。”
朱迎双眸微眯,心生警惕。
“不需我跪接圣旨?”
太监在宫中沉浮多年,立时听出话中戒备,忙赔笑道:
“陛下有口谕:侯爷站着接旨即可,不必下跪。”
朱迎并未立刻去接,仍静立原地注视对方。
倘若这太监所言不实,有人存心构陷,自己若信以为真站着接旨,便是对皇帝大不敬,足以论死。
性命攸关,由不得他不谨慎。
朱迎迟迟未接圣旨,传旨太监面色惨白,额上冷汗涔涔。
尤其当朱迎身上那股凛冽杀气扑面而来时,他禁不住浑身哆嗦。
老天爷啊,您倒是快接旨呀!奴才哪敢有半点歪心思!早知这般凶险,当初就不该掏钱抢这差事——这下可真是亏到肠子都青了!
朱迎静立原地,瞧着眼前这太监抖如筛糠的鹌鹑模样,竟不禁笑出了声。
我这是在胡思乱想什么?如今的我,岂是这等阉人敢算计的?
听见笑声,太监愈发胆寒。
满宫谁人不晓,陛下发怒尚可揣度,最骇人的是笑着起了杀心——那才是叫人死得明明白白,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就在他腿软欲倒的刹那,朱迎终于伸手接过那道明黄圣旨。
未理会如蒙大赦的太监,朱迎当即展开绢帛凝神细看: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兹有大明天策侯征伐高丽时身先士卒,夺旗先登......
......
今敕封天策侯朱迎为天策上将,晋爵一字并肩王!
凡朕与皇太子之下,以天策上将为尊。
若有忤逆不敬者,视同忤逆朕躬。
天子震怒,伏尸百万。
望诸臣工敬之重之效之。
洪武十六年暮春三月十日,钦此!”
朱迎速览毕圣旨内容,双眼圆睁满含惊愕。
天策上将?一字并肩王?好家伙,这上头写的当真是我朱迎?
这可是能与开创贞观之治的唐太宗李世民比肩的殊荣啊!
若要用三字道尽此刻心境,唯有:懵透了!
良久,朱迎方抚平激荡心绪。
遂率蓝玉、常茂、盛庸、铁铉等将领,并两千七百亲卫策马奔向应天城。
方出二十里地,朱迎忽扬臂止住大军。
身后两千七百亲卫不愧历经高丽灭国血战,令行禁止间,千骑齐喑肃立如林。
但见前方——
武将以曹国公李文忠为首,文臣以首任内阁首辅韩国公李善长领衔。
上至五军都督府正一品大员,下至六部从七品属官,旌旗猎猎列阵相迎。
整个大明应天京城总计近千名有品阶的京官,今日尽数聚集在应天城外百里之地。
奉大明开国皇帝洪武朱元璋之命,共同恭迎大明天策上将、一字并肩王凯旋归来!
最初本定为跪迎之礼,后因朱元璋以此铺垫册封朱迎的圣旨,遂改为恭迎。
李善长与李文忠二人皆为国公,且皆是大明正一品官员——当然,李善长需加上“曾经”
二字。
然而只要他尚在人世,只要皇帝未曾下旨降罪,李善长便依然是文官之首。
此刻,二人立于近千名京官最前方,远望着天边黑点渐渐清晰,化作高踞马背、神情肃穆、周身萦绕凛冽杀伐之气的朱迎。
李文忠面上不动声色,眼中却满是赞许之色。
至于李善长,作为朱迎的授业之师,他早已笑得满面生辉,如秋菊绽放。
他立即挥手,对身后百官高声喊道:
“天策上将已至,诸君随本国公一同恭迎!”
众人闻声,自不敢有异议,更无人敢显露半分不满——那无异于自寻死路,触怒洪武皇帝。
谁不知礼部尚书吴良至今仍在锦衣卫诏狱中备受煎熬?
面对洪武这般铁血帝王,唯有谨守本分,顺从君意。
“遵命!”
百官齐声回应。
随即,李文忠与李善长率先前行,引领众人朝一里外马背上的朱迎快步迎去。
朱迎端坐马上,望着渐行渐近的人群,眼中掠过一丝不解。
始终随行在侧的传旨太监适时上前,躬身谦恭笑道:
“并肩王爷,百官乃奉陛下旨意,于您凯旋之日,在此恭迎王爷归京!”
朱迎闻言颔首,心下恍然。
然而随即,一抹深重的无奈涌上心头,唇边不由泛起苦笑。
前世课本之中,他不知读过多少功高震主、权倾朝野之臣,最终落得满门倾覆的凄惨结局。
尽管在洪武皇帝面前,他尚不足以功高震主——纵有再大战功,又如何比得过洪武爷驱逐胡虏、重光华夏的伟业?
只是回想起前世所知的明朝历史,一片无形阴云仍沉沉笼罩在他心头。
是,如今的朱元璋不惧任何功高之臣,放眼整个大明,无人能撼动其分毫。
可一旦到了洪武二十五年——前世那一载,大明皇太子朱标猝然薨逝。
朱元璋数十年心血栽培的储君骤然陨落,大明皇位继承之人,倏然悬空。
当朱元璋的皇庶长孙朱允炆被册立为皇明太孙时,由于他的母族出身于江南文官集团,他完全无法获得大明武将勋贵集团的支持。
为了替继承人扫清障碍、铺平道路,朱元璋先后处决了傅友德、蓝玉、冯胜等一批大明开国淮西勋贵,将那些不可能真心效忠朱允炆的功臣一一除去。
那么这一世,自己这个突然崛起的天策上将、大明一字并肩王,又能否逃过这一劫?
恐怕连洪武爷身边的心腹红人——老朱头也保不住自己吧,甚至还会因自己受到牵连。
到那时,自己该如何应对?束手就擒?逃亡?还是奋起反抗……
就在朱迎骑在马上陷入沉思时,李文忠与李善长已率领近千名京官来到他的马前。
见朱迎正在出神,两人对视一眼,并未在意,随即一同拱手躬身,朗声道:
“我等恭迎大明天策上将、大明一字并肩王、大明海师左都督东征高丽,凯旋还朝!”
话音落下,身后近千官员齐声应和,躬身行礼:
“我等恭迎大明天策上将、大明一字并肩王、大明海师左都督东征高丽,凯旋还朝!”
山呼海啸般的声音令朱迎回过神来。
他立即翻身下马,大步走向李文忠与李善长,伸手将他们扶起,笑着说道:
“两位国公快快请起,晚辈资历尚浅,怎敢受此大礼。”
又抬头望向众官员,道:“诸位也请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