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般说辞怕是连三岁孩童都骗不过,更遑论眼前这两位——一位是大明开国皇帝,一位是当朝太子,皆是世间人杰,岂会轻信这般敷衍之词。
朱迎心中自然明白他们不会相信。
可他实在无法坦言,难道要说出原本是为防备太子朱标与洪武皇帝相继驾崩,朱允炆继位削藩引发燕王起兵时,给自己留的退路吗?
“罢了罢了,管他原先作何打算,咱现在只知道英儿愿将两百艘海船献予大明。”
朱元璋摆手打断。
此言确是朱元璋真心所想。
即便朱迎先前真存着什么不当念头,他亦不打算深究。
更何况如今朱迎分明是要将船队献给朝廷助建水师。
朱标嘴唇微动似要言语,最终化作一声轻叹,将话咽了回去。
在他眼中,父皇对朱迎实在过于纵容,此等大事岂能不追问底细?
听闻朱元璋所言,朱迎含笑解释:“老朱头,您怕是又误会了。”
“嗯?”
朱元璋面露疑惑。
“我并非要将这两百艘宝船直接捐给朝廷。”
朱迎从容道来。
朱元璋愈发不解:此言何意?莫非方才是在戏耍于咱?
“这么说你方才是在消遣咱?”
朱元璋面色转沉。
“那倒也不是。”
朱迎摇头否认,“这两百艘宝船,我是打算借予朝廷使用。”
朱标有些不解:“这有什么区别吗?”
朱元璋赞同地点了点头。
借用?他可是皇爷爷,朱迎是他的皇嫡长孙,孙儿的东西自然就是他的东西,何来借用一说?
再说了,既然已经知道了这两百艘宝船的存在,到时候就算朱迎不愿给,他直接取来便是,想到这儿他不禁暗自得意。
“当然不一样,”
朱迎解释道,“其实,我是想用这两百艘大型宝船和洪武爷做一笔交易。”
“交易?”
朱元璋顿时来了兴致,“什么交易?你尽管说,我可以替圣上做主。”
…………
“很简单,”
朱迎说道,“征讨高丽那一战,我要带领麾下三千护卫队参战。”
话音刚落,朱元璋猛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绝无可能!这件事我绝不会答应!”
这突如其来的反应让朱迎和朱标都吃了一惊。
朱迎倒还镇定,以为对方只是担心他上战场的安危。
朱标却完全摸不着头脑。
他深知父皇这一代人在乱世中多有培养义子领兵作战的传统。
朱迎虽名义上是皇孙,但在朱标看来,既然由母后抚养长大,与义子并无二致。
因此对朱元璋如此激烈的反对,他实在不解。
“您放心,老朱头,”
朱迎劝道,“我不会亲自上阵,就安心在宝船上观战,看我那三千将士杀敌便是。”
“呵,”
朱元璋冷笑一声,“你觉得我会信你这套说辞?”
“我骗您做什么?我这么富有,又这般年轻,怎么舍得早早战死沙场?”
“少来这套!不管你什么理由,这件事我都不会答应。”
“您这还来劲了是吧?”
朱迎的脾气也上来了,“要是不答应,那两百艘宝船您一根桅杆都别想见到!”
“哈哈哈!”
朱元璋气极反笑,“既然你已经透露了宝船的消息,我还需要你同意吗?你不借,我自有办法弄到手。”
“你!”
朱迎指着他,气得浑身发抖。
“我怎么了?”
“你这无赖!”
“我乐意。”
“强盗行径!”
“说对了,若不是靠着这般手段,我也活不到今日。”
“你!”
“怎么,继续说啊?”
一旁的朱标见形势不对,连忙上前打圆场:“二位都消消气,冷静一下,千万别动怒啊!”
朱标深知自己好不容易才缓和了朱元璋与朱迎之间的关系,若此刻再出差错,恐怕真要前功尽弃,那才是让他这个皇太子最为难过的局面。
费尽心力安抚好两人情绪后,朱标疲惫地跌坐下来,抬手擦了擦额间的汗珠。
然而事情并未就此结束。
他左右环顾,只见朱元璋与朱迎依旧板着脸,神情阴沉得如同被人拖欠了千万两白银。
朱标暗自叹息,这世道怎会如此?既要哄着年迈的父亲,又要安抚年轻的晚辈,他这位大明皇太子难道就不要颜面吗?
可偏偏在这两人面前,他确实毫无威严可言。
无奈之下,他只得继续耐着性子逐个劝解。
朱标先是望向自己的父皇:“爹,朱迎愿为我大明出征,这份赤诚之心实属难得,您何必如此坚决反对?”
“放肆!”
朱元璋怒喝一声。
朱标吓得缩了缩脖子,没料到这句话竟会惹得父皇勃然大怒。
“你懂什么?啊?咱问你,你究竟懂什么?”
朱元璋厉声质问。
“是是是,儿子愚钝。”
朱标连连应声,“但儿子深知男儿当保家卫国。
为何别人家的子嗣都能上阵杀敌,唯独朱迎不可?况且他已承诺会安守战船,征战之事交由麾下三千将士。
您就准了他吧。”
朱元璋斜眼睨着他,目光愈发凌厉。
朱标浑然未觉,仍自顾自地劝说:“而且朱迎此番还带着两百艘大型宝船作为底蕴,这能为朝廷节省多少人力物力?于情于理,爹都该支持他随军出征高丽的请求。”
话音未落,朱元璋已按捺不住怒火,起身猛地踹出一脚。
“嘭!”
“哎哟!”
朱标被踹得跌坐在地,抬首茫然地望着父皇。
“爹您……”
朱元璋怒气未消,上前又是一脚。
“嘭!”
“啊!”
可怜的朱标脸上顿时印上清晰的鞋印。
“混账东西!平日怎不见你这般能言善辩?一张嘴喋喋不休,难道咱还不明白这些道理?轮得到你来指点?”
朱元璋沉着脸呵斥,“还于情于理?咱听着就来气,你真是欠收拾!”
朱元璋抬腿作势又要踹过去。
朱标急忙闪身后退,险险躲过了第三脚。
“哼!”
朱元璋瞪了他一眼,总算收回了腿。
朱标早已躲到朱迎身后,望着父亲阴沉的面容,心中忐忑不安,生怕他怒气未消继续追打。
再看身前神色自若的朱迎,朱标只觉得满腹委屈——方才我为你挺身而出,你眼睁睁看我挨打也就罢了,此刻竟还如此漠然,你这人还有没有良心?
越想越气,朱标忍不住开口:“英小子,我方才可全是为了你出头,你竟袖手旁观?”
朱迎回头瞥了他一眼,淡淡吐出一个字:“该。”
朱标顿时瞠目结舌。
朱迎不再理会他,转而与朱元璋对视着站起身:“老朱头,我不想与你争执,实在无趣。”
“呵!你以为咱愿意跟你这混账较劲?”
朱元璋瞪圆了眼睛。
“......且听我把话说完。”
朱迎压着性子说道。
朱元璋冷笑一声:“行,你说,咱倒要看看你能讲出什么道理。”
这般阴阳怪气的态度,险些让朱迎按捺不住火气。
他连做几个深呼吸,暗自劝慰:莫动怒,老人家是马奶奶的夫君,是我的祖父,须得敬重。
待心绪平复后,他正色道:“我请征高丽,其一,曾许诺麾下三千大明精锐,必让他们有机会建功立业,摆脱普通兵卒的命运。
其二,您可曾想过,我麾下既有两百艘大型宝船,岂会真如所言那般用于出海垂钓?今日不妨直言相告,若让我参与大明水师,战力至少提升五成。”
朱迎伸出五指,神色笃定。
此言一出,朱标在身后微微蹙眉。
朱元璋却面不改色——他原本就不信什么出海游玩的托词。
既然备下如此规模的船队,其用意自然不言而喻。
朱迎的话尚未讲完,他又接着说道:
“三三,你不让我出征,是担心我的安危。
可你有没有想过,就算这次不让我去,等日后皇家海贸成立,到了海上,难道我就不会遭遇危险吗?
有些事,是命中注定的,不是你想躲就能躲得掉的。
就像大明的开平王,老朱头你是洪武爷身边的红人,想必对他不陌生吧?”
朱元璋心里嘀咕:废话,那个常坏鸟是你外祖父,你说我跟他不熟谁熟?嘴上却只道:“你接着说。”
朱迎问道:“开平王那样每逢大战必身先士卒的一代猛将,谁能想到他会因为在战后卸甲中风而死呢?”
话音落下,朱元璋沉默了,站在朱迎身后的朱标也沉默了。
他们无法想象,恐怕任何人都想不到,连常遇春自己都绝不会料到自己竟会因卸甲中风而死。
也许,像朱元璋他们这些从前元乱世死人堆里杀出来的武人,都曾多次设想过自己将来会怎么死——战死沙场、被刺客 ** 、遭人毒手……唯独卸甲中风这种离奇的事,他们从未想过。
见朱元璋沉默不语,朱迎继续开口:
“所以,有时候你可以不信命,但有时候又不得不信。
有些事,靠人力可以改变;但有些事,就算你是当今天子,也无可奈何。”
此言一出,朱元璋与朱标心中同时一震,双双望向朱迎——难道他已经知道了咱(父皇)的真实身份?
但朱迎接下来的话,让他们明白是想多了。
“况且,你老朱头又不是当今天子。
这一次你阻止了我,很难说是不是真的救了我。
但老朱头,我的命在我自己手里,我不想把它交到别人手上。
我的命,只能由我自己掌握。
天若想夺走,就让它来与我较量一番。
它赢了,就把我的命拿走;若是我赢了,那就说明天命在我!
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
只有经过磨砺,铁石才能炼成真金,才能铸成锋利的宝剑。
所以,我求你了,让我去吧,好吗?爷爷,您就答应孙儿吧?”
说着,朱迎缓缓双膝跪地,再一次跪在了朱元璋面前。
朱元璋依旧沉默,那双震慑天下的虎目静静地注视着跪在眼前的朱迎,注视着自己的这位嫡皇长孙。
他心里既有“孙大不由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