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下倒好,朱元璋金口一开,天宪已下,径直将汤和封为征倭大元帅,并统领前军、左军两都督府。
一时之间,汤和竟成了傅友德的顶头上司。
这般地位落差,令傅友德心中极不是滋味。
“信国公,还不赶紧叩谢圣恩?”
见汤和迟迟未回神,郑有伦在旁提醒。
“啊?是、是!臣汤和,叩谢陛下圣恩!”
“嗯。”
朱元璋并未计较,只微微点头。
“不过,咱既给你这般信任,汤和,你可敢保证,绝不辜负咱的期望?”
汤和明白,这是要他立下军令状。
他并未犹豫,既有收获,理当付出。
朱元璋既授他征倭大元帅之职,他便应有所表态。
于是汤和重重叩首,声音铿锵有力:
“臣汤和,愿在圣上面前立下军令状。
必率我大明虎贲之师,击溃胆敢侵犯国威之倭奴,灭其国、绝其种!
擒其君长献于殿前,听凭圣上发落!”
好家伙,朱元璋与傅友德闻言,皆不由得嘴角微动。
这汤大嘴,何时竟能说出如此慷慨激昂之词?就连那些自诩饱学的文官,也未必能出此言。
稍定心神,朱元璋微微颔首:
“你的话,咱听见了。
但征倭一事,关系大明国威与将士生死,须谨慎行事。
今日只定职位,具体进军方略,还需从长计议。
你等先回去商议,拟个可行之策,再报与咱知。”
汤和、傅友德立即叩首,齐声应道:
“臣等遵旨!”
“行了,都退下吧。”
朱元璋挥了挥手。
“臣等告退!”
汤和、傅友德再行一礼,恭敬退出武英殿。
来到殿外,两人相视一眼,不约而同开口:
“去我家?”
“去你家?”
......
汤和朗声大笑,带着几分自得说道:“行啊,那就去老傅你家谈。”
傅友德眉头紧锁,望着笑容满面的汤和,心里涌起一阵烦躁。
他暗自忿忿:凭什么这汤大嘴竟成了我的上级?
说到底,还是自己在陛下身边的日子不够久。
傅友德只好应道:“行吧,那就到我家商量。”
“可有酒?”
“酒自然管够,但你敢喝么?”
“嘿!喝酒有什么不敢的……”
话到一半,汤和突然意识到如今还在孝慈高皇后的丧期。
他连忙改口:“罢了,还是不喝了,毕竟有正事要谈。”
“呵呵,瞧你这点儿出息。”
......
朱元璋端坐于鎏金龙椅上,目送殿外两道身影渐行渐远。
他收回视线,看向下方的郑有伦。
“方才咱的旨意,都记清楚了?”
“回陛下,都记下了。”
“嗯。”
“去选两个得力的人,派到咱大孙子身边护他周全。
若有任何动静,立即向咱禀报。”
“奴才遵旨。”
郑有伦躬身行礼,正要退出武英殿。
“等等。”
朱元璋忽然叫住他。
“陛下还有何吩咐?”
“再派人暗中查查英小子的来历,查吕家,盯紧吕氏。”
“奴才遵旨!”
夜晚。
杨启在龙五的陪同下,返回应天府衙。
书房之中,杨启提笔写下一纸批文,递予龙五过目。
“好汉请看,这样写可行?”
龙五垂目看去。
“洪武十五年,八月二十五日。
有歹徒于天下绝味酒楼开业当日,持械行凶。
本官率衙中官吏前往缉拿,遭其暴力相抗。
现发此文,通缉匪首吕梁。
凡我大明子民,生擒此贼赏银百两,献其尸首赏银十两。
应天府府尹,杨启亲笔。”
“嗯,可以。”
龙五淡淡回应。
“那在下这就派人张贴出去?”
“去吧。”
“来人!”
杨启一声令下。
没过片刻,几名官吏推门而入。
他们躬身向杨启行礼:
“府尹大人有何吩咐?”
杨启的视线落在他们腰间的佩刀上。
此刻,只要他一声令下,这些人定会拔刀冲向一旁的龙五。
要不要这么做?
杨启悄悄瞥向龙五。
只见龙五原本冷峻的脸上竟浮现出一丝笑意。
那笑容冰冷刺骨,令人不寒而栗。
更让杨启心惊的是,他捕捉到了龙五眼中一闪而过的嗜血光芒。
这让他立即回想起酒楼里那幕人间炼狱般的场景。
那时的龙五,在他眼中宛如地府来的勾魂使者。
一名名官吏倒在他的脚下,鲜血汇聚成河。
想到这里,杨启猛地打了个寒颤。
他赶紧压下心中的念头,转头对官吏说道:
“把这份批文下发到直隶各地。”
“是,属下这就去办。”
官吏接过批文,带着众人退出了书房。
这时,杨启注意到龙五脸上竟流露出惋惜的神色。
杨启:......这个杀神!
他暗自庆幸刚才做出了明智的决定。
与此同时。
衙门外那对威严的石狮前。
出现了两道身影。
龙九拖着吕梁的衣领往前行走。
门口值守的官吏上前喝道:
“站住!什么人?”
“来报官的。”
......
很快,又有一名官吏来到杨启的书房。
“大人,有位自称九娘的女子拖着个人来报官,说与您相识。”
书房里凝滞的气氛顿时被打破。
与龙五相对无言的杨启急忙开口:
“快请九姑娘进来。”
“是。”
官吏领命而去。
不多时。
龙九的身影便出现在书房门口。
杨启立即起身相迎。
龙九随手一甩,将浑身是血、昏迷不醒的吕梁扔到了杨启面前。
杨启:“……”
“人带来了,你们看着办,我先走。”
龙九拍了拍手,利落地转身离开。
杨启:“……这都是些什么人啊!”
望着地上的吕梁,杨启一时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他转过头,看向龙五,希望对方能给出主意。
龙五只道:“自己看着办。”
杨启简直欲哭无泪。
“哈哈哈,你们几个真是要把我笑死。”
屋顶上忽然传来一阵笑声。
“谁?”
杨启一惊。
也难怪他紧张,他们此刻所为,是足以杀头、株连九族的大罪!
那可是吕梁,当朝太子妃的亲弟、皇长孙的亲舅舅,杨启心中怎能不怕?
但随即,他又稍稍安下心来。
只听龙五淡淡开口:“没事,是苏二。”
话音刚落,苏二便从屋顶跃下。
他拍了拍杨启的肩,语气带着几分语重心长:
“我说府尹大人,你是怎么坐上这三品官位的?给人安个罪名这种小事,还要问老五意见?他这个闷葫芦,能给你出什么主意?”
杨启悄悄瞥了一眼龙五,见他依旧面无表情,只好尴尬地笑了笑。
“对了,这是我家少爷让我带给你的礼物,你好好看看。”
苏二将一叠纸塞进杨启手中。
杨启一愣,不明白对方是何用意。
他家少爷?就是那个看起来年纪尚轻、带着几分青涩的少年。
礼物?他为何要送我礼物?
杨启低头望向手中的纸张。
才瞥见几行字,他的脸色瞬间煞白,浑身颤抖起来。
他难以置信地看向苏二,声音发颤:
“你、你们怎么会知道这些事?”
“呵呵,知道这些很难吗?告诉你,只要我家少爷愿意,这天下就没有能瞒过他的事。”
苏二边说边拍了拍杨启苍白的脸。
“所以啊,最好收起你那些不该有的心思,乖乖为我们家少爷办事,明白吗?”
杨启哪敢多言,忙不迭点头。
“是、是,小人一定尽心尽力为少爷办事,就像忠犬对待主人那样。”
他实在想不通,内心充满惊惧。
自己贪赃枉法、欺压百姓的那些勾当,如何会被苏二他们知晓?
但他清清楚楚地意识到,从这一刻起,他杨启已经活成了一条摇尾乞怜的狗……
春和殿。
准确说,此处是东宫。
一间偏房里。
太子妃吕氏端坐着,目不转睛地盯着儿子朱允炆在灯下苦读。
“子曰: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
子曰:温故而知新,可以为师矣。
子曰:三人行,必有我师焉。
……”
琅琅书声,声声入耳。
望着专注诵读的朱允炆,吕氏唇边泛起浅淡的笑意。
她不禁想象起日后朱元璋驾崩,儿子被继位的朱标册封为太子的画面。
更忍不住幻想,待朱标也龙驭上宾,朱允炆登基为帝,成为大明第三代天子。
那时,她吕氏便是皇太后,权倾朝野,立于天下至尊之位。
即便是皇帝,也要每日到她的宫中叩首问安。
就在她心驰神往之际——
朱允炆的声音忽然打断了她的思绪。
“母妃,儿子真的累了,今天能不能先歇一会儿?明天再继续读书好不好?”
吕氏回过神,转头看去,只见朱允炆一脸苦相,如丧考妣。
顿时怒火中烧,厉声喝斥:
“不行!”
朱允炆吓得一颤,畏惧地望向母亲。
吕氏见状,也意识到自己语气重了。
神色渐渐缓和,语气轻柔下来:
“允炆,不是娘不疼你,可你要记住,你是大明的皇长孙。
将来要继承你皇祖父、父皇的基业,成为大明的天子。
眼下这点苦、这些磨练,都是为你日后铺就通天之路。
娘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你好。”
听着吕氏语重心长的话,朱允炆心中惧意稍退。
可毕竟年少,要他在天色已晚的夜里专心诵读,简直比受刑还难受。
望着吕氏脸上慈爱的光,朱允炆鼓起勇气。
牵起母亲的手,轻声撒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