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如凝固的墨汁,沉沉浸透米拉维提尔。“星辰之泪”魔法灯幽蓝的光晕在暗巷墙壁投下扭曲的倒影,风语铃兰悬垂的薄霜如同苍白的指爪。
废弃回廊的石兽在最后一线余晖中轮廓模糊,仿佛欲要噬人。远处圣灵堂晚钟的余韵荡开,落入渐起的冷雾,竟扭曲成一声悠长而凄冷的叹息。
黑暗正无声地咀嚼着白昼最后的轮廓。
一位用纯黑头带蒙住双眼的少年,在人流密集的街道上穿行无碍。
他的步伐稳健自如,仿佛能未卜先知地避开所有障碍,周身流动着一种异样的和谐。
周围的民众全然沉浸在新年的喜庆氛围中,加之这位少年似乎自带某种“隐身”特性,竟无一人注意到这位蒙眼的银发身影。
银发少年步履无声地踏入“知识回廊”所在的空旷广场。与街市的喧闹截然不同,此地唯有零星行人匆匆而过,以及风穿过古老石柱缝隙发出的低吟。
他径直走向广场中央那根最为粗壮、刻满晦涩符文的石柱。
高大的石柱之下,少年将手缓缓的置于它的表面。
冰冷的石质触感透过薄薄的黑色手套传来。
石柱表面那些历经风霜的符文,在他掌心下方微微凹陷,仿佛拥有生命般轻轻搏动。
少年微微仰头,尽管双眼被黑带覆盖,但他的“视线”似乎穿透了阻隔,精准锁定在石柱顶端——那儿道被岁月侵蚀最甚的星轨符文,正于暮色中散发着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幽紫色光晕。
他掌心贴合处,一股无形而阴冷的能量悄然注入。石柱内部传来一声沉闷的嗡鸣,似沉睡古兽被强行唤醒,带着不情愿的震颤。
柱体表面黯淡的符文顷刻间如同被污血浸染,骤然亮起一层粘稠、不祥的暗红光芒,红得发黑,宛如凝固的血痂。这光芒并不扩散,只沿着符文沟壑蜿蜒流淌,贪婪地吞噬着柱顶那几缕仍在挣扎闪烁的幽紫星辉。
暮色如潮水般彻底沉落,广场石柱的轮廓没入更深沉的阴影。最后几个行人步履匆匆,目光被归家的念头牵走,对石柱上那无声蔓延的、浓稠如血的诡谲光芒竟浑然未觉。
就在暗红光芒即将彻底吞没那微弱紫辉的刹那——
一个奇特而蛊惑人心的少年嗓音自身后响起:“圣子大人~”。这声音清脆悦耳,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跳跃感,在寂静的广场上显得格外突兀,充满诡谲的诱惑力。
蒙眼少年的动作未有丝毫停顿,掌心依旧稳稳贴合石柱,柱上的暗红光芒贪婪地吞噬着最后的紫辉。
“圣子大人—— ~”
蒙眼少年os:啊 —— 我累了。
脚步声轻若狸猫。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悄然移至圣子身侧稍后一步之位停下。
月光吝啬地勾勒出他合体的深雾紫色长袍轮廓,袍角刺绣的暗金符文在昏暗中流淌着微光。
月光同样吝啬地掠过他侧脸——瓷白近乎透明的肌肤,嘴角天生微扬,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神秘而危险的笑意。
当他目光扫过石柱上那些蠕动的符文时,瞳孔深处那两簇凝固火焰,仿佛瞬间灼亮了几分。
“朵莱尔的人……在南边那个叫‘柳江镇’的地方,嗅到了新鲜‘味道’哦~”他的声音保持着那种独特的、清脆中带着俏皮的蛊惑感,宛如分享一个有趣的秘密,只是内容令人不寒而栗。“‘脉点’清晰得很~可比上回那个小花园有意思多了……裂痕是‘热’的,新得像是刚被撕开。能量的‘气味’,和您预想的一模一样~”
他轻轻咂了咂嘴,似在回味某种美味,那奇特的嗓音自然过渡成一种更低沉、更具穿透力,宛如毒蛇耳语般的私语:“埃斯特拉的星光……碎得可真快呀。”
圣子覆于石柱上的手掌,指尖几不可察地收紧一分。石柱上蠕动的暗红光芒随之波动,似在回应他的情绪。
“位置。”圣子的声音毫无波澜,冷若冰铸。
“在~”紫袍少年语速加快,俏皮感更盛,仿佛沉浸于解谜游戏。
“柳江镇附近,有个被遗忘的‘石头疙瘩’哨塔底下。朵莱尔说……塔下藏着几个很老很老、被后来的蠢货用涂鸦盖住的‘锚’。虽然涂得难看,只剩几笔尾巴……但是~”他拖长尾音,带着绝对的自信与一丝嘲弄,“那股属于‘门’的味道!绝不会错!它就在下面等着我们呢!”
圣子沉默着。广场上只剩下风穿过石柱的呜咽,以及紫袍少年那奇特嗓音在寂静中扩散的微妙涟漪。
许久,圣子才缓缓开口,声音如同寒冰摩擦:“‘门’呢?”
紫袍少年脸上那抹玩味的笑意敛去一丝,瞳孔深处凝固的黑红火焰跳跃了一下,声音中的俏皮感沉淀下来,化作更黏腻的低语:“‘门’……还未完全显现。但朵莱尔说,那处‘脉点’周围的能量场……扭曲得非常厉害。有东西在尝试……撕开缝隙。干扰很强,可能是……星界乱流,也可能是……”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毒蛇触及火焰本能的忌惮,“……‘那边’的‘看守’。”
“看守……”圣子轻声重复,嘴角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垂死的星光……最后的挣扎罢了。”他缓缓收回贴在石柱上的手。
就在他手掌离开石柱表面的瞬间,石柱上那些蠕动、粘稠的暗红光芒骤然熄灭!仿佛从未出现过。只有柱顶那几道古老的星轨符文,彻底失去了最后一丝微弱的紫辉,变得如同死物般冰冷、灰暗。石柱内部那细微的腐蚀声也归于沉寂,只剩下纯粹的、沉重的死寂。
紫袍少年下意识地屏息,那双燃烧着凝固火焰的眼睛敬畏地扫过石柱,随即牢牢锁在圣子身上。那眼神狂热纯粹,毫无畏惧,只有深渊般的黑暗崇拜。
圣子微微侧身,被黑布覆盖的“视线”第一次精准地落在紫袍少年身上。那无形的目光如有实质,让紫袍少年非但不退缩,反而微微偏头,嘴角那抹危险的笑意加深了几分,像是在玩味着什么。
“盯紧‘脉点’。”圣子的声音如同冰锥,刺入紫袍少年的耳膜,“让‘暗爪’去处理干扰。任何试图接近、窥探‘门’的存在……无论是什么,彻底抹除痕迹。”
“是~!”紫袍少年沈星遥立刻应声,声音恢复了那种清脆的愉悦,“保证干干净净,圣子大人。”
“至于‘钥匙’……”圣子微微抬头,仿佛穿透了蒙眼的黑布,望向米拉维提尔上空那片浑浊的夜空。他的声音轻得如同叹息,却带着冻结灵魂的寒意。
“……命运的丝线正在收紧。星光的余烬终将熄灭,而黑暗的帷幕……只待最后一步的掀开。我们……只需等待。”
沈星遥脸上绽放出一个极其灿烂、甚至带着天真的笑容,只是那笑容浸透在瞳孔中冰冷燃烧的黑红火焰里,显得格外邪异狰狞。
“当然,圣子大人。”他愉悦地回答,“我们会耐心等待……那一刻的降临。”
圣子不再言语,转身,步履无声地融入广场边缘浓重的阴影,仿佛他本就是黑暗的一部分。
就在他即将彻底没入阴影的刹那,脚步却突兀地停滞。
他没有回头,只是微微偏了偏头,侧脸线条在稀薄的月光下显得冷硬而清晰。那被黑布覆盖的双眼似乎“望”向了身后的沈星遥,声音比之前更加低沉,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命令,却又奇异地混杂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倦怠?
“沈星遥。”
沈星遥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他微微倾身:“圣子大人?”
“在外面,” 圣子的声音冰冷,“要叫我‘白忘川’。” 他顿了顿,似乎在品味这个名字带来的冰冷触感,“不要喊圣子大人。”
沈星遥那双燃烧着凝固火焰的眼睛微微睁大,瞳孔深处的黑红火焰猛地窜高,仿佛被这个突如其来的名字点燃了某种扭曲的兴奋。他嘴角那抹危险的笑意几乎咧到了耳根,露出一个既天真又邪异的夸张笑容。
“白忘川~?” 他拖长了尾音,声音清脆依旧,却充满了试探和一种近乎亵渎的兴奋,仿佛在舌尖品尝着这个禁忌的名字,“嘻嘻,好呀,白忘川大人~” 他故意在“大人”二字上加了重音。
然而,就在白忘川的身影即将完全没入阴影时,沈星遥对着那即将消失的背影,却用清晰而恭敬的顽劣语调,再次轻轻唤道:
“遵命,圣子大人。”
白忘川的身影在阴影边缘似乎有极其短暂的一滞。白忘川:算了,反正完事了,收工撤退。
随即彻底融入黑暗,再无踪迹。
沈星遥站在原地,对着白忘川消失的阴影处,夸张地行了一个戏剧化的躬身礼,动作流畅优雅如同表演。
直起身时,脸上依旧挂着那抹神秘莫测的微笑,只是眼中燃烧的火焰更加炽烈。
他最后瞥了一眼那根彻底失去光泽、如同巨大墓碑般的石柱。
那双燃烧着凝固黑红火焰的奇特眼眸深处,火焰无声地跃动了一下,仿佛在评估着什么。
随即,他抬起右手,修长苍白、指甲染着暗绛紫色的手指,轻轻抚上胸前垂挂的那枚流转着微弱血光的暗银逆十字架。十字架中心的暗色宝石似乎感应到他的意志,内部的血光骤然明亮了一瞬,如同活物般脉动。
沈星遥嘴角那抹危险的笑意加深,嘴唇无声地翕动,念出几个极其晦涩、仿佛来自深渊的音节。
刹那间,以他为中心,一股无形的、粘稠如墨的暗元素雅娜悄然弥漫开来。这力量并非狂暴,而是如同滴入水中的浓墨,迅速而无声地晕染开。广场上残余的月光仿佛被吞噬,光线骤然黯淡下来,空气变得凝滞而冰冷。
沈星遥指尖在逆十字架上轻轻一叩。
嗡——
一声极其低沉、几乎融入夜色的嗡鸣响起。
只见无数道细密的、如同活物般的暗影触须自他脚下的阴影中疯狂滋生、蔓延!
它们如同拥有生命的藤蔓,又似流淌的墨汁,迅速爬满广场中央那根石柱的每一寸表面,覆盖了那些彻底灰暗的星轨符文,也淹没了石柱周围残留的任何能量波动和细微痕迹。
暗影触须交织、蠕动,最终在石柱表面形成了一层不断流动、变幻的暗影帷幕。这帷幕并非静止,而是如同深水下的暗流,无声地扭曲着光线和感知。
紧接着,令人惊异的一幕发生了:
那层暗影帷幕开始“编织”幻象。被覆盖的石柱表面,那些原本灰暗死寂的星轨符文,竟在暗影帷幕下重新“亮”起了极其微弱、如同风中残烛般的幽紫色光晕!
虽然比之前更加黯淡、飘忽不定,却正是石柱未被污染前的模样!甚至连石柱周围的气息,也被幻术模拟成一种古老、沉寂、略带能量残留但绝无异常的平静状态。
整个过程无声无息,快如电光石火。
不过几个呼吸间,知识回廊的广场便恢复了“原貌”。那根石柱静静矗立,顶端符文散发着微弱的、仿佛随时会熄灭的幽紫星光,与广场上其他古老的石柱别无二致。
空气中弥漫的阴冷死寂感消失了,只剩下夜晚的凉风和石柱本身的古老气息。
沈星遥满意地看着自己的“作品”,那双燃烧着火焰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得意的光芒。他再次用染着暗绛紫色的指甲,轻轻弹了弹胸前的逆十字架,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鸣。
随即,他转身,迈着轻快而优雅的步伐,哼着那段诡异、不成调的小曲,如同融入夜幕的暗紫色幽灵,消失在广场的另一侧。
知识回廊的广场彻底陷入一片被精心编织的“平静”之中。只有那根被暗影帷幕覆盖的石柱,在虚假的幽紫星光映照下,无声地矗立着。
柱顶的符文在幻术的伪装下闪烁着微光,却掩盖不住其下如同被剜去了眼珠的空洞本质——那空洞,正透过幻术的帷幕,无声地凝视着这片被黑暗悄然蚕食、并被谎言精心粉饰的星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