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室里的油灯燃得慢,昏黄的光把苏墨的影子拉得老长,落在满是灰尘的石壁上。清玄把拨浪鼓攥在手里,鼓身的木纹早已被摩挲得光滑,指尖触到熟悉的触感,心里的慌乱竟淡了几分。
“二哥,‘黑风堂’私贩盐铁,官府为何不管?”清玄想起老周说的“连官府都管不了”,忍不住问道。盐铁在当朝皆是官营,私贩乃是杀头的重罪,寻常匪帮绝不敢碰。
苏墨端着冷茶抿了一口,眉头拧成个“川”字:“不是不管,是管不了。”他起身走到石室角落,蹲下身对着一块刻着花纹的石头敲了三下,石壁竟缓缓移开一道缝隙,露出里面藏着的一卷泛黄的纸册。“你看这个。”
清玄凑过去,只见纸册上记着密密麻麻的名字,旁边还标注着官职——从临江镇的巡检,到州府的通判,甚至还有京城户部的小吏。每个名字后面都画着个小小的“黑”字,末尾还压着一枚模糊的印章,细看竟是“黑风堂”的标记。
“这些人……”清玄的声音顿住,指尖划过纸册上的“临江镇巡检”,忽然想起方才在悦来客栈外,那些黑衣人冲出来时,街上的衙役竟躲在铺子后面,连露面都不敢。
“都是‘黑风堂’的人。”苏墨把纸册卷好,重新藏回石壁后,“他们在官府里安插了眼线,大哥查到的不仅是私贩盐铁,还有他们勾结官员、私吞官银的证据。可证据还没递出去,消息就走漏了,大哥才会被抓。”
清玄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那三哥去京城,会不会有危险?‘黑风堂’在京城有总坛,眼线肯定更多。”
“你三哥比你我都谨慎。”苏墨的语气稍缓,眼底露出几分信任,“他走之前,我给了他一枚‘鱼符’,若是遇到危险,可凭鱼符联系京城的‘清风帮’——那是早年父亲救下的江湖帮派,如今虽不涉江湖纷争,却欠着苏家一份人情。”
提到父亲,石室里的气氛静了几分。清玄记事时,父亲已不在身边,只从师父和哥哥们的只言片语里,知道父亲曾是镇守边关的将领,后来不知为何卸甲归田,没过几年便病逝了。
“对了,小玄,”苏墨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个巴掌大的木盒,递给清玄,“师父让你下山时,除了半块‘苏’字玉佩,还有没有给你别的东西?比如刻着花纹的木牌,或是写着字的布条?”
清玄愣了一下,从怀里摸出个用红绳系着的小木牌——那是下山前师父塞给他的,说“关键时候能救命”,他一直贴身戴着,倒忘了跟苏墨提。木牌是黑檀木做的,两面都刻着奇怪的花纹,像云纹又像水纹,凑在一起竟看不出章法。
苏墨接过木牌,眼睛猛地亮了:“就是这个!”他把木牌凑到油灯下,指尖顺着花纹细细摸过,忽然用指甲在木牌边缘划了一下,木牌竟从中间裂开,露出里面藏着的一张极小的纸条。
纸条上只有三行字,字迹是师父的笔体,清玄再熟悉不过:“黑风堂主,非是凡人,苏家旧部,需寻‘青鳞’。”
“‘青鳞’?”清玄皱着眉,“是人的名字,还是地方?”他在青城山待了十几年,从未听过这个名号。
苏墨盯着纸条,手指在“苏家旧部”四个字上反复摩挲,忽然抬头看向清玄:“你还记得父亲当年的旧部吗?父亲卸甲归田时,曾有个副将姓林,因身上有块青鳞状的胎记,大家都叫他‘青鳞将军’。后来父亲病逝,林副将就带着几个人离开了,再也没消息。”
清玄心里一动:“师父说的‘青鳞’,会不会就是林副将?”
“极有可能。”苏墨把纸条折好,塞进木牌里,重新递给清玄,“师父让你找我们,又留下这线索,定是知道‘青鳞将军’能帮我们。可林副将离开这么多年,我们去哪里找他?”
石室里的油灯“噼啪”响了一声,溅起一点火星。清玄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老周给的那袋干粮,打开袋子,里面除了几块麦饼,还有一张叠得整齐的油纸。他把油纸展开,只见上面画着个简单的地图,标注着从临江镇往西走,三十里外有个“青鳞谷”。
“这是老周给的?”苏墨凑过来,目光落在“青鳞谷”三个字上,眼睛瞬间亮了,“老周跟着我五年,知道林副将的事,他定是怕在船上说漏嘴,才把地图藏在干粮里!”
清玄也松了口气,原来老周早就留了后手。他想起老周昨日在船上,反复叮嘱他“把玉佩收起来”,那时只当是怕黑衣人认出来,如今才明白,老周是怕他没找到线索,就折在半路上。
“明日我去青鳞谷。”清玄把地图叠好,塞进怀里,语气坚定,“二哥你留在石室里,盯着‘黑风堂’的动静,若是三哥有消息传来,也好有个接应。”
苏墨却摇了摇头:“不行,青鳞谷不知是不是‘黑风堂’的陷阱。你刚下山,不熟悉江湖路数,我跟你一起去。”
“可‘黑风堂’还在找你。”清玄急忙道,“你若是离开,石室里没人盯着,万一他们查到这里,怎么办?”
苏墨走到石室门口,侧耳听了听外面的动静,又走回来:“我早已安排好了。‘渡雪舫’剩下的几个兄弟,都在镇上扮成商贩,盯着‘黑风堂’的分舵。我留封信给他们,让他们有事传消息到青鳞谷外的破庙里。”他说着,从怀里摸出笔墨,在一张撕开的纸册上快速写了几行字,折好后塞进石壁的缝隙里。
油灯的光渐渐暗了下来,油已所剩无几。苏墨把油灯吹灭,石室里瞬间陷入黑暗,只有从石板缝隙透进来的一点微光,映着两人的身影。
“明日天不亮就走。”苏墨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带着几分郑重,“青鳞谷里若是真有林副将,我们或许就能找到救大哥的办法;可若是陷阱,你我都得小心。”
清玄点了点头,把木牌和拨浪鼓都贴身放好,又摸了摸怀里的“苏”字玉佩——那是父亲留下的遗物,半块在他身上,半块据说在大哥那里。他想起师父下山时说的“一家人总要聚在一起”,心里忽然有了底气。
不管青鳞谷是希望还是陷阱,不管“黑风堂”有多少眼线,只要能找到林副将,只要能和三哥汇合,他们总能救出大哥,总能把“黑风堂”的罪行公之于众。
黑暗中,清玄攥紧了苏墨的手腕,指尖触到二哥手腕上的旧疤——那是小时候为了护他,被山匪砍伤的。苏墨反手握紧他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衣衫传过来,像小时候一样,让人安心。
“睡一会儿吧,明日要赶路。”苏墨的声音放轻,“有二哥在,不会让你出事。”
清玄“嗯”了一声,靠在石壁上闭上眼睛。虽然石室里又冷又潮,可身边有二哥,心里有目标,他竟真的慢慢睡着了,梦里还梦到小时候,大哥、二哥、三哥围着他,一起玩那只拨浪鼓,鼓声清脆,像极了青城山的山泉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