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梅雨季总带着化不开的湿意,体清玄撑着油纸伞,跟在沈玄舟身后踏过青石板路。雨丝打在伞面沙沙作响,巷子里的白墙黛瓦爬着青苔,空气里飘着吴侬软语的叫卖声,与洛阳城的爽朗截然不同。
“大哥,二哥说的那间‘听潮茶馆’就在前面了?”体清玄收伞时,指尖沾了圈水痕,他望着巷口挂着的乌木招牌,上面“听潮”二字被雨水浸得发黑,倒真有几分潮声漫过的意境。
沈玄舟点头,将染了泥点的靴子在门槛上轻蹭:“长庚传信说,茶馆掌柜是三哥的旧识,能拿到他的消息。进去后少说话,这江南地面看着太平,暗地里盯着我们的人可不少。”他话音刚落,茶馆里突然传来茶碗摔碎的脆响,紧接着是个粗哑的嗓音在吼:“我说了没有!沈玄翊那小子早就不在这地界了,你们再逼问,老子就报官!”
体清玄心头一紧——沈玄翊,那是三哥的名字。他刚要迈步,沈玄舟却伸手按住他的胳膊,两人贴着门框往里看:三个穿短打的汉子正围着柜台,为首的人腰间别着把锈迹斑斑的弯刀,指节敲着掌柜的算盘:“别给脸不要脸,姓沈的欠我们主子的债,你若知情不报,就替他扛着!”
掌柜是个留着山羊胡的老头,气得手抖,手里的铜壶“哐当”砸在柜面上:“欠债?当年若不是玄翊救了你们主子的命,他早喂了运河里的水鬼!如今倒反过来咬人,什么东西!”
短打汉子脸色一沉,伸手就要抓掌柜的衣领。沈玄舟眸光一冷,刚要上前,却见一道青影从二楼楼梯口飘下来——青衫下摆沾着雨珠,手里把玩着枚玉扳指,正是提前赶来接头的沈长庚。
“这位兄台,抢人东西还要动手,未免坏了江南的规矩。”沈长庚声音轻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他抬手时,玉扳指在灯光下泛着冷光,“再说,沈玄翊的债,何时轮得到外人来要?”
短打汉子回头见是个文弱书生模样的人,顿时嗤笑:“哪来的小白脸,敢管爷爷的事?”话音未落,他腰间的弯刀突然“噌”地出鞘,却没等碰到沈长庚的衣角,就被一枚飞过来的铜钱钉在了门框上——铜钱入木三分,刀身还在嗡嗡震颤。
体清玄握着伞柄的手紧了紧,他方才只瞥见大哥抬手的动作,竟没看清铜钱是何时出手的。那三个汉子见状,脸色瞬间煞白,连刀都不敢拔,慌慌张张地撞开门跑了。
“沈公子,可算盼着你们来了!”掌柜抹了把额头的冷汗,忙从柜台下摸出个用油纸包着的信封,“这是玄翊半个月前留下的,说若是有人拿着‘玄’字玉佩来,就把这个交出去。”
体清玄连忙摸出怀里的玉佩——那是师父给的,正面刻着“玄”字,背面是沈家的家训。掌柜见了玉佩,才彻底松了口气,将信封递过来:“他说去了杭州的西溪湿地,找一个叫‘苏阿婆’的人,还说……还说让你们小心‘雾影楼’的人,那些汉子就是雾影楼的爪牙。”
沈长庚拆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叠得整齐的宣纸,上面是三哥熟悉的字迹:“大哥、二哥、清玄,见字如面。沈家旧案的关键线索在苏阿婆手中,雾影楼也在找她,你们来杭州时,切记走水路,避开城里的驿站。若我十日未归,便去西溪的芦苇荡寻我——那里的芦苇开花时,会朝着真相的方向倒。”
“雾影楼……”沈玄舟捏着信纸的指尖泛白,“当年沈家被陷害时,就有雾影楼的人参与。没想到三哥追查的,竟和我们是一条线。”
体清玄凑过去看信纸,纸上还沾着点泥渍,像是在野外写的。他想起小时候三哥总带着他在院子里种芦苇,说芦苇看着软,风再大也折不弯,此刻鼻尖突然发酸:“三哥一定是遇到危险了,我们明天就去杭州!”
沈长庚将信折好收进怀里,又递给掌柜一锭银子:“多谢掌柜的,我们今日就在茶馆住下,明日一早就走。”掌柜推辞不过,只好收下,又絮絮叨叨地嘱咐:“西溪湿地的芦苇荡大得很,雨天容易迷路,你们可得多带些干粮和火把。”
夜里,体清玄躺在二楼的客房里,听着窗外的雨声,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摸出怀里的玉佩,借着油灯的光看上面的纹路——这玉佩大哥、二哥、三哥各有一块,只是刻的字不同,大哥的是“舟”,二哥的是“庚”,三哥的是“翊”,而他的这块,是师父特意为他刻的“玄”,说等他找到哥哥们,就能凑齐完整的家训。
“清玄,还没睡?”门外传来沈玄舟的声音。体清玄忙把玉佩收起来,开门见大哥手里拿着件蓑衣:“江南水路湿寒,明天穿这个去。长庚已经雇好了船,五更天就出发。”
体清玄接过蓑衣,布料粗糙却很结实,上面还带着淡淡的桐油味。他点点头,又忍不住问:“大哥,我们能顺利找到三哥吗?”
沈玄舟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动作和小时候一样温柔:“会的。你三哥比我们想的要厉害,他留下线索,就是等着我们一起走下去。再说,我们兄弟四个,少一个都不行。”
窗外的雨还在下,油灯的光映着两人的身影,投在墙上,像小时候围坐在母亲身边听故事的模样。体清玄握紧手里的蓑衣,突然觉得心里踏实了——不管前面有多少芦苇荡要闯,有多少雾影楼的人要挡,只要和哥哥们在一起,就没有走不通的路。
五更天的时候,雨果然小了些。三人背着包袱,踩着晨雾去码头。乌篷船泊在岸边,船头挂着盏马灯,在朦胧的天色里像颗温暖的星。船家撑着篙,将船划入运河时,体清玄回头望了眼听潮茶馆,心里默默念着:三哥,我们来了。
运河的水波推着船往前走,远处的天边渐渐泛起鱼肚白。沈长庚坐在船头吹起了笛子,笛声穿过晨雾,飘向杭州的方向——那是他们小时候常听的调子,三哥说,等芦苇开花了,就吹这个调子叫他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