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巷的青石板缝里积着昨夜的雨,踩上去咯吱响。沈砚拢了拢衣襟,把半旧的药箱往臂弯里又收了收——箱子里是刚配好的“安神汤”,秦仲山今早派人来催,说那“受惊吓的孩子”夜里又闹得厉害,语气急得发颤,倒不似作伪。
“哥,真不等巡捕房的人?”清玄跟在他身后,手里攥着根磨尖了的铁钎子,是今早从药铺后院的旧农具上拆下来的。他眼尾还泛着红,方才整理师父留下的旧账时,翻到夹在里面的一张字条,是师父的字迹:“仲山性偏,恐为利迷,怀安兄之死,需防他。”
沈砚脚步没停,拐过墙角时,瞥见墙根堆着的干草垛动了动。他放缓步子,低声道:“巡捕房来慢了,那孩子等不得。再说,秦仲山要的是方子,不是人命,他若真想动手,不会在自家地盘。”
话刚落,巷口就传来咳嗽声。秦仲山站在自家药铺后门前,手里拄着根枣木拐杖,见了沈砚,忙往旁边让了让,佝偻的背弯得更厉害:“沈大夫,可算等来了。孩子在后屋,这两夜总说看见火,哭着要娘,我这老骨头实在熬不住。”
他眼眶青黑,鬓角的白发沾着些灰,倒真像急坏了的样子。沈砚没接话,跟着他往里走。后院比前屋窄,一间矮房的窗纸破了个洞,隐约能听见里面的啜泣声,细弱得像猫叫。
“就是这儿。”秦仲山推开门,一股浓重的草药味混着汗味涌出来。炕上躺着个约莫五六岁的孩子,脸色白得像纸,睫毛湿哒哒地粘在眼下,看见沈砚,突然往炕里缩了缩,小声喊:“别拿火来……别烧我……”
沈砚心里一沉。这反应,倒真像亲眼见过大火的。他放下药箱,刚要伸手探孩子的脉,手腕突然被攥住——是秦仲山,方才还佝偻的身子直了些,眼里哪还有半分急色,只剩冷意。
“沈大夫,”秦仲山的声音压得很低,拐杖往地上一顿,“当年你爹把‘定魂散’的方子藏哪儿了?你说实话,这孩子就不用遭罪。”
炕边的小几上摆着个黑陶碗,碗底还剩些褐色的药渣。沈砚扫了眼,指尖在药箱上敲了敲——那是他跟清玄约好的信号,敲三下,便让他去搬“救兵”。
“秦先生怕是记错了,”沈砚不动声色地挣开他的手,指尖搭上孩子的手腕,“我爹没留方子,倒是师父传过几张,前几日你要抄,我没给,是怕方子不对症,害了人。”
“放屁!”秦仲山猛地拔高声音,拐杖柄往炕沿上一磕,“沈怀安当年把方子缝在襁褓里!我亲眼看见的!他出事那天,我就在隔壁巷口,听见他跟你娘喊‘护好襁褓’——”
孩子被他吓了一跳,哇地哭起来,小手胡乱抓着炕席,嘴里反复喊:“爷爷别吼……火又来了……”
沈砚按住孩子的手,温声哄了句“不怕”,抬眼时,目光冷得像冰:“你既在巷口,为何见死不救?”
秦仲山噎了下,脸涨得通红,半晌才梗着脖子道:“我……我怕火!我进去也救不了人!”
“是怕被人看见你在,还是怕抢不到方子?”沈砚的声音不高,却像针似的扎过去,“你寻那方子寻了这些年,从城西追到城南,前几日来买药是假,探我底细是真吧?这孩子,是你从哪儿拐来的?故意让他装怕火,好引我上钩?”
秦仲山的脸瞬间白了,手一抖,拐杖“哐当”掉在地上。他往后退了两步,撞在门框上,声音发颤:“你……你怎么知道……”
“你前日问我师父的方子时,说‘当年沈师兄总夸这方子灵’,”沈砚慢慢站起身,药箱的锁“咔哒”一声被他扣开,“可我爹的案卷里写着,他跟你早断了往来——你根本不是来寻药的,是来认人的。认我是不是沈怀安的儿子,认我手里有没有你要的东西。”
后院的门突然被撞开,清玄领着两个巡捕冲进来,手里的铁钎子“咚”地戳在地上:“秦仲山!你还想跑?”
秦仲山眼睛一瞪,突然往炕边扑——炕下藏着个小包袱,他伸手要去抓,却被沈砚一脚踹在手腕上。包袱掉在地上,滚出几卷泛黄的纸,正是些抄来的药方,最上面那张,赫然是“定魂散”的残页,字迹歪扭,是照着什么东西描的。
“这是我从沈家废墟里捡的!”秦仲山嘶吼着,被巡捕按住时还在挣扎,“那方子本就该有我一份!沈怀安凭什么藏着不给我!”
孩子被吓得缩在炕角,沈砚走过去,从药箱里拿出个小布包,里面是块薄荷糖——是今早清玄特意买的,说孩子或许爱吃。他把糖递过去,孩子怯生生地接了,含在嘴里,眼睛却盯着沈砚怀里露出的半块绣布。
“叔叔,”孩子含着糖,声音含糊,“你这花……跟我娘绣的一样。我娘说,等找着我爹,就把两半花拼起来……”
沈砚一怔,低头摸出怀里的碎布。孩子也从贴身的小衣里摸出块布,递过来——那是半朵山茶,针脚与他手里的正好能对上,只是布边磨得发毛,显然被揣了很久。
“我娘叫阿月,”孩子小声说,“她说我爹叫沈砚,手里有个会响的哨子……”
檐角的阳光突然漏进来,落在两块拼在一起的山茶上,暖得像春日的风。沈砚摸出怀里的铜哨子,吹了声——哨音清越,穿过窄巷,落在后院的泥地上。
清玄凑过来,看着那朵完整的山茶,眼眶又红了:“哥,你看……凑成对了。”
沈砚没说话,只是把孩子往怀里揽了揽。秦仲山的嘶吼还在耳边,可他只听见哨音落时,风穿过巷口的声音,像很多年前,青城山的石阶上,小清玄凿着哨子,说“凑成对”时,松涛应和的声息。
这一次,不是幻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