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雨黏黏糊糊落下来时,城隍庙前的戏台正唱到《白蛇传》的“断桥”。苏三娘子撑着油纸伞站在台下,青竹骨的伞面落满雨珠,她指尖捻着块刚买的桂花糕,目光却没落在台上——眼角余光里,那抹藏在戏台柱子后的灰布衫,已经钉了她半炷香。
“娘子,这许仙唱得倒痴。”身侧的丫鬟春桃咬着糖糕含糊道,顺着她的目光往台上瞟,“就是白娘娘的水袖短了些,少了几分仙气。”
苏三娘子没接话,指尖的桂花糕浸了潮气,黏得指尖发腻。那灰布衫的身影她认得,是三日前在码头跟过她的人,当时她只当是码头的闲汉,此刻瞧着,那人袖口露出的半截青竹杖,倒与前日沈砚递来的画像上,秦仲山常拄的那根有七分像。
正思忖着,台上的锣鼓声陡然变急,白娘娘转身时,水袖扫过台角的烛台,火星子溅在台边的幕布上,“滋啦”一声燃了个小窟窿。台下哄然一声,有人喊“灭火”,有人往后退,乱哄哄里,苏三娘子只觉手腕一紧,春桃拽着她往人群外退:“娘子快走,别被挤着!”
她被春桃拽得踉跄了两步,回头再看戏台柱子后,那灰布衫的身影已经没了。雨丝斜斜打在脸上,凉得她心里发沉——秦仲山跟着她,是为了那半张“定魂散”的方子?还是为了沈砚?
“娘子,咱回府吧?”春桃见她脸色发白,小声劝道,“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戏台子也乱了。”
苏三娘子点头,刚转身,就见戏台侧面的角门里,沈砚披着件黑布衫站在雨里,手里攥着个油纸包,见她看过来,微微扬了扬下巴。她心里松了口气,拉着春桃快步走过去。
“你怎么在这儿?”她仰头看他,雨珠顺着他的发梢往下滴,落在鼻梁上,倒比平日多了几分烟火气。
“来给清玄买糖画。”沈砚晃了晃手里的油纸包,“刚在后台看见秦仲山了,他没跟你说话?”
苏三娘子心头一紧:“我瞧见他了,没敢声张。他跟着我有一阵了,像是在盯方子。”
“不止。”沈砚往角门里瞥了眼,里面传来清玄的声音,正跟个老戏班主说笑着,“他方才在后台跟班主打听,说想找个‘懂药又识戏’的人,我猜他是想借戏班的路子,找能解‘定魂散’里那味‘锁阳草’的人。”
苏三娘子眉尖蹙起。“定魂散”的方子是沈砚的父亲沈怀安所创,其中“锁阳草”一味是关键,却也霸道,用得不当会让人神志昏沉,唯有配了城西寒泉寺的“醒神花”才能解。这层关窍,除了沈家兄弟和她,按理没旁人知道——秦仲山怎么会盯上这个?
“他手里怕是有张不完整的方子,用岔了药,想找解药。”沈砚把油纸包塞给她,“你先带春桃回府,把府里那盆醒神花挪去后院柴房,别让人瞧见。我跟清玄随后就到。”
正说着,清玄从角门里跑出来,手里举着个孙悟空的糖画,见了苏三娘子,眼睛亮了亮:“苏姐姐!你看这糖画像不像师父当年给我捏的面人?”
他话音刚落,戏台那边突然传来“哐当”一声巨响,像是有重物砸在了地上。紧接着是人群的惊叫,春桃踮脚往那边看,脸色骤变:“娘子!戏台塌了一角!好像砸到人了!”
沈砚脸色一沉,拽着清玄往戏台那边走:“你们先回!”
苏三娘子站在雨里,看着他们挤进混乱的人群,手里的油纸包被雨打湿了一角。春桃拉着她的袖子发抖:“娘子,咱快走吧,这儿太吓人了。”
她点头,却没动——眼角余光里,戏台另一侧的墙根下,那灰布衫的身影又出现了。秦仲山没去看塌了的戏台,只背对着她,跟一个穿戏服的小旦低声说着什么,那小旦手里捏着个药瓶,瓶身上的朱砂印记,她认得是秦仲山药铺的标记。
风卷着雨丝打在伞面上,发出“噼啪”的响。苏三娘子突然想起沈砚前日说的话——秦仲山当年说不定没走,就藏在这城里,借着别的身份过日子。那小旦……是他的人?
“春桃,”她声音发紧,“你去巷口等我,我去趟柴房,马上就来。”
不等春桃应声,她攥紧油纸伞,转身往戏台后的小巷走。雨里的脚步声很轻,她贴着墙根走,听见秦仲山的声音断断续续飘过来:“……把这药给那唱许仙的,就说能润嗓子……他今晚唱‘祭塔’,得用劲儿……”
小旦应了声“知道了”,转身往戏台后台走。秦仲山站在原地,抬头往苏三娘子藏身的方向瞥了眼,嘴角勾起抹冷笑,像是早就知道她在这儿。
苏三娘子心头一凉,转身想走,却见巷口堵了个穿短打的汉子,手里握着根木棍。她退了两步,后背撞在冰冷的墙上,雨声混着远处的惊叫,把这小巷衬得格外静。
“苏娘子何必躲着?”秦仲山的声音慢悠悠飘过来,他拄着青竹杖走近,杖头在青石板上敲出“笃笃”的响,“沈怀安的女儿,手里握着半张方子,我找了你这些年,可算找着了。”
油纸伞从苏三娘子手里滑落,掉在地上转了个圈,伞骨散了架。雨丝落在她脸上,她盯着秦仲山袖口露出的那截青竹杖——杖身上刻着个极小的“仲”字,与沈砚画像上的一模一样。
“我爹的死,是你做的?”她声音发颤,却攥紧了拳头。
秦仲山笑了笑,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抬了抬下巴:“那醒神花在你府里吧?交出来,我就告诉你沈怀安当年藏方子的地方。”
远处突然传来清玄的喊声:“苏姐姐!你在哪儿?”
秦仲山的脸色沉了沉,抬手示意那短打汉子动手。苏三娘子闭了闭眼,正想往旁边躲,却见一道黑影从墙头跳下来,黑布衫扫过雨帘,沈砚攥着根断了的桌腿,一棍砸在那汉子的胳膊上。
“要找方子,问我。”沈砚挡在她身前,雨水顺着他的下颌往下滴,眼神冷得像冰,“欺负女人,算什么本事?”
秦仲山眯了眯眼,拄着竹杖往后退了两步:“沈砚,你倒是来得快。也好,省得我再跑一趟。”他往巷口瞥了眼,清玄正拉着春桃往这边跑,“方子在你那儿?”
“你配问?”沈砚把苏三娘子往身后拉了拉,“当年烧药铺、逼死我爹娘的账,还没跟你算。”
“账?”秦仲山笑了,竹杖往地上一顿,“沈怀安占着方子不肯交,那是自找的!若不是他把‘锁阳草’的用法藏着掖着,我儿子也不会……”他话说了一半,突然住了口,眼里闪过抹狠厉,“今日我不跟你争,三日后来寒泉寺后山,你带方子来,我告诉你沈怀安的下落。”
说完,他转身就走,那短打汉子也跟着跑了。小巷里只剩下雨声,沈砚转身看苏三娘子,见她脸色发白,伸手把自己的黑布衫脱下来,披在她肩上:“没吓着吧?”
苏三娘子摇摇头,攥着他的袖口:“他说……他知道我爹的下落?”
沈砚沉默了片刻,抬手帮她拢了拢衣衫:“不管是真是假,三日後去看看就知道。有我在,别怕。”
清玄和春桃这时跑了过来,清玄手里的糖画掉在了地上,沾了泥水,他却没顾上,拉着沈砚的胳膊急道:“哥,戏台那边砸伤了两个人,班主说是梁木突然断了,像是被人动了手脚!”
沈砚往戏台那边看了眼,雨幕里,那塌了的一角黑沉沉的,像个张着嘴的窟窿。他捏了捏苏三娘子的肩:“先回府。这戏,秦仲山是想唱得热闹些。”
苏三娘子点头,跟着他往巷口走。肩上的黑布衫带着他的体温,挡了不少寒意。她回头看了眼秦仲山消失的方向,雨还在下,青石板上的水洼里,映着灰蒙蒙的天——三日後的寒泉寺,怕不是什么好地方。可只要能知道爹的下落,哪怕是龙潭虎穴,她也得去。
戏台那边的锣鼓声停了,只有雨声和人声混在一起,乱糟糟的。苏三娘子攥紧了手里的油纸包,里面的糖画大概已经化了,黏糊糊的,像她此刻的心绪。但她知道,只要身边这两个人在,哪怕前路雨再大,她也能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