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指尖的烟燃到了尽头,烫得他几不可察地颤了下,才抬手按在窗沿的积灰里。窗外的雨下了整宿,把胡同里的青石板浸得发亮,也把檐角那盏旧灯笼泡得沉甸甸的,垂在风里晃,像个喘不上气的人。
清玄坐在桌旁,手里捏着张泛黄的纸,指尖把纸角捻得发毛。纸上是几笔潦草的账目,是前几日在城郊那间废弃的药铺地窖里翻出来的——当年负责给“济世堂”供货的药商,竟和二十年前沈家那桩“药材掺假致人殒命”的旧案,记着同一家漕运的记号。
“这漕帮早八年前就散了,”沈砚转过身,声音被烟味浸得有些哑,“但账上记的‘月中送药,走水路暗渠’,和当年爹被人指证时,证人说的时间地点,对得上。”
清玄抬眼,睫毛上还沾着没擦干净的水汽:“可当年查案的人说,漕帮那边查不到往来记录,说爹是私下找了游商……”
“要么是查的人漏了,要么是有人故意让他们‘漏’了。”沈砚走到桌边,指腹点在账目末尾那个模糊的朱砂印上,“这印不全,但左边这半朵莲,我见过——去年在城西那间古玩铺,掌柜拿过块缺了角的玉佩,上面就是一模一样的莲纹,说是当年漕帮头目的私印。”
话音刚落,院门外突然传来“吱呀”一声,是木门被风推开的声响。两人对视一眼,沈砚随手抄起桌边的短棍,清玄也捏紧了袖里的软剑,脚步轻得像猫,往院门口挪。
雨幕里站着个老妇,佝偻着背,手里攥着个蓝布包,头发被雨打湿,贴在额头上,看着竟有几分眼熟。直到她抬起头,露出眼角那颗标志性的痣,清玄才猛地记起来——是当年沈家出事时,住在隔壁的张阿婆。
“阿婆?”清玄松了手,往前走了两步,“您怎么来了?这雨这么大……”
老妇没说话,只是直勾勾地盯着沈砚,嘴唇哆嗦了半天,才哑着嗓子开口:“小砚……你爹他,不是那样的人。”
沈砚的手顿了顿,短棍“当啷”掉在地上。他有二十多年没见过张阿婆了,当年沈家出事后,邻居们要么避之不及,要么跟着嚼舌根,唯有张阿婆偷偷给被赶出家门的他塞过两个热馒头,后来却听说她搬去了乡下,再没音讯。
“阿婆,您……”
“我躲了二十年,”老妇抹了把脸,不知是雨还是泪,“当年我看见的,那天夜里来送药的不是游商,是个穿黑褂子的,背着手,腰上挂着块玉,就是沈小哥说的那莲纹的——他敲了后院的墙,是你爹亲自去接的货,当时我起夜,在墙头看见的。”
她把蓝布包往桌上一递,里面滚出个小瓦罐,罐口封着蜡。“这是当年你娘塞给我的,说要是有一天能洗清冤屈,就把这里面的东西给你。她说那黑褂子送的不是假药,是治一种怪病的‘秘药’,怕被人抢,才走的暗渠,谁知道……”
沈砚打开瓦罐,里面是卷用油纸包着的信。信纸被潮气浸得发皱,却还能看清上面的字,是沈夫人的笔迹,写的是当年她偷偷跟着去暗渠,看见那黑褂子和一个戴金丝眼镜的男人在码头说话,还听见那男人提了句“等沈家倒了,济世堂就是咱们的了”。
“金丝眼镜?”清玄猛地想起什么,“前几日查药铺账目的时候,有个伙计说,当年‘济世堂’的老掌柜,总戴着副金丝眼镜,而且……他当年是突然从外地来的,正好在沈家出事半年后,盘下了原来沈家的铺子,改名叫了济世堂。”
风“呼”地刮过窗棂,把桌上的信纸吹得哗啦响。沈砚捏着信纸的手在抖,指节泛白——二十年前的雾,好像突然散了一角,露出底下藏着的、带着尖的石头。
“阿婆,您还记不记得那黑褂子的模样?”沈砚的声音很沉,像压着雨前的雷。
老妇摇摇头,眼里满是惶急:“记不清了,就记得他走路有点瘸,左腿……对,左腿好像不太方便。”
左腿瘸。沈砚和清玄同时想到了一个人——去年在古玩铺里,那个拿着莲纹玉佩的掌柜,送客时不小心崴了脚,当时他扶着桌子,正是左腿不敢用力。
雨还在下,檐下的灯笼晃得更急了。沈砚把信纸小心折好,塞进怀里,抬头时眼里的雾散了,只剩下亮得吓人的光。
“清玄,”他说,“明天去趟城西古玩铺。”
清玄点头,指尖按在桌沿上,能感觉到木头被雨气浸得发凉。他知道,这雨一旦开始往下淌,就再停不了了——旧案的痕被雨水泡软了,该伸手去抠那底下藏着的根了。
院外的风卷着雨丝飘进来,落在沈砚的袖口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湿痕,像块洗不掉的旧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