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整整三天。
沈砚的修车铺难得歇业,门板关得严实,只留了条缝透气。清玄坐在靠窗的小板凳上,手里捏着张泛黄的信纸,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边角——那是从师父留在青城山的旧木箱底翻出来的,纸页已经脆了,墨迹却依旧清晰,是师父年轻时的笔迹。
“……三月廿七,抱走阿砚的人姓周,左眉有疤,乘一辆黑色轿车离开。追至山脚下,车轮印入泥中三寸,往东南方向去了……”
清玄轻声念着,尾音被窗外的雨声泡得发沉。他已经把这封信读了五遍,每一遍都觉得心口像被什么东西堵着,闷得发慌。
沈砚端着两碗姜汤进来时,就看见他这副模样。少年的眉头拧成个小疙瘩,紫袍的袖口沾了点灰,显然是翻箱倒柜时蹭到的。他把姜汤放在桌上,瓷碗碰到桌面发出轻响,清玄像受惊的小鹿似的抬起头,眼里还蒙着层水汽。
“还在看?”沈砚拿起另一张信纸,指尖划过“周”字时微微一顿。这些信是清玄上次回山探亲时找到的,师父走得突然,很多事没来得及说,只把这些零碎的记录藏在了箱底。
清玄点头,把信纸推过去:“哥,你看这个‘左眉有疤’……”
他的话没说完,沈砚的脸色已经变了。男人捏着信纸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泛白,连带着呼吸都乱了半拍。清玄从没见过他这副模样,像被什么东西狠狠蛰了一下,连带着自己的心也揪了起来。
“哥?”
沈砚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惊涛骇浪已经压了下去,只剩一片沉沉的阴翳。“我认识一个姓周的人,”他声音有点哑,“以前在工厂看仓库的,左眉确实有疤。”
清玄猛地抬头:“什么时候认识的?”
“大概……三年前?”沈砚揉了揉眉心,像是在回忆什么模糊的片段,“他待我挺好的,总给我带些工厂食堂的馒头,说看我一个人修车不容易。后来突然就不见了,听说是回老家了。”
他说着,起身走到墙角的旧木箱前,翻了半天,摸出个用布包着的东西。解开一看,是个掉了漆的铁皮饭盒,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张皱巴巴的粮票,还有一张泛黄的黑白照片。
照片上是两个年轻人,站在工厂的大门前。左边的人穿着蓝色工装,身形挺拔,正是年轻时的沈砚。右边的人稍矮些,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左眉上一道浅浅的疤痕在照片里格外清晰,正对着镜头笑,露出两颗小虎牙。
“这就是周叔。”沈砚的指尖划过照片上的疤痕,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什么,“他总说我长得像他早逝的儿子,还说等我攒够了钱,就帮我寻寻亲人。”
清玄看着照片,心里那点不安像疯长的藤蔓,缠得越来越紧。师父信里说的人,沈砚口中“待他好”的周叔,怎么会是同一个人?
“他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特别的话?”清玄追问,声音都有些发颤,“比如……青城山?或者……孩子?”
沈砚沉默了。他盯着照片看了很久,久到清玄以为他不会回答,才缓缓开口:“有一次他喝醉了,拉着我的手说,他这辈子做过最错的事,就是抱走了一个孩子。”
雨声突然变得很大,噼里啪啦打在窗棂上,像是在敲打着什么秘密。
“他说那孩子本来该是山里的仙童,被他硬生生拽进了人间泥沼。”沈砚的声音很轻,带着种近乎破碎的茫然,“我当时只当他说胡话,现在想来……”
他没再说下去,但两人心里都明白了。
那个给沈砚送馒头、帮他攒粮票、说要帮他寻亲的周叔,那个左眉有疤的姓周的男人,很可能就是当年把他从青城山抱走的人。
清玄看着沈砚紧绷的侧脸,突然觉得眼前的哥哥变得有些陌生。那些沈砚偶尔提起的“幸运”——比如刚下山就找到了落脚点,比如总有人莫名其妙地帮衬他——原来都藏着这样的隐情。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清玄喃喃自语,像在问沈砚,又像在问自己,“如果他后悔了,为什么不直接送你回来?”
沈砚没回答。他把照片重新包好,放回铁皮盒,动作慢得像在进行什么仪式。窗外的雨还在下,敲得人心烦意乱。
清玄突然想起师父临终前的样子。老人躺在床上,气若游丝,却死死攥着那半块“安”字玉佩,反复说“是我没看好他”“是我对不起他爹娘”。当时他只当是师父老糊涂了,现在才明白,那里面藏着多少没说出口的愧疚。
“哥,”清玄伸手,轻轻碰了碰沈砚的胳膊,“不管怎么样,我们现在找到彼此了,不是吗?”
沈砚转过头,眼底的阴翳散去些,露出点疲惫的红。他抬手揉了揉清玄的头发,动作还是像以前那样自然,只是指尖带着点微不可察的颤抖。
“嗯,找到了。”他笑了笑,只是那笑意没到眼底,“先吃饭吧,姜汤该凉了。”
清玄看着他把铁皮盒放回木箱,又仔细锁好,心里那道刚刚裂开的缝隙,好像被雨水泡得更大了些。他低头喝了口姜汤,辣意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却暖不了心底那点越来越沉的寒意。
雨还在下,像要把这小镇所有的秘密都冲刷出来。而他和哥哥之间,似乎也有什么东西,随着这封旧信,悄然改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