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月时光,并非在平静中流逝,而是在一种蓄势待发的紧张与忙碌中倏忽而过。这半月的休养,宋贺彦的伤口已经愈合,只留下一道浅淡的疤痕。但他的眉头却始终微蹙。案几上摊着几封密信,是银虎今早刚送来的。信中详细记载了这几日来江南各处的乱象:饥民为争夺一片木薯地与当地豪强的护院械斗,死伤数人;两个不同派系的驻军为了一片长满葛根的山谷险些兵戈相向;更有粮商趁机囤积,哄抬物价。
局势比预想的更棘手。宋贺彦指尖敲击着信纸,声音低沉。他看向正在为他调配最后一剂巩固药方的秦雅露,新粮本是活人之策,如今却成了引战之火。
秦雅露将研磨好的药粉仔细装入瓷瓶,轻声道:利益动人心,更何况是活命的粮食。少将军此时回去,正是要当这个灭火之人。她抬眼,目光清澈而坚定,我相信,以少将军之能,必能稳住局面。
翌日清晨,秋露深重,薄雾如纱,远山如黛。
秦家庄还沉浸在睡梦中,宋贺彦已经整装待发。他一身玄色劲装,外罩轻甲,腰佩长剑,身姿挺拔如松。经过这半月的休养,他眉宇间少了几分病色,多了几分属于少年将军的锐利与沉稳。
银虎、银豹等一众暗卫早已肃立院中,鞍鞯齐备,马匹偶尔打着响鼻,在晨雾中喷出白气。整个院子弥漫着临行前的肃杀与紧迫。
秦雅露带着丝琴匆匆赶来,发梢还沾着晨露。她将一个用厚实青布仔细包裹的包袱递给宋贺彦,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这些药带着。白色小瓶内服,可益气固本,缓解奔波劳顿;青色瓶外敷,用于金疮止血,效果比寻常金疮药好些;紫色瓶可解山林间常见的瘴疠之毒。她顿了顿,抬眼望进他深邃的眸中,语气格外郑重,绢上写了你伤势初愈后需注意的细则,尤其左臂筋骨,一月内切忌与人全力比拼内力,或是提举重物,需得循序渐进,万万不可大意。
宋贺彦伸手接过包袱,指尖与她的轻轻一触,两人皆是一顿,一股微妙的暖流仿佛透过相触的皮肤,直抵心尖。他凝视着她,目光深邃如海,仿佛要将她的模样刻入心底,声音比平日低沉许多,带着不容错辨的认真:多谢三小姐。这些药,这些叮嘱,贺彦谨记。他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仅她可闻,字字清晰,待我平定乱局,必回来与你共尝新薯。
这近乎承诺的话语,让秦雅露心头巨震,脸颊飞红,只能微微垂眸,避开他那过于灼人的视线,声音细若蚊蚋,却清晰可闻:少将军……一路顺风。
此时,院外传来马蹄轻嘶,队伍已整顿完毕。宋贺彦最后深深看了一眼站在晨光与薄雾中、身影显得有些单薄的秦雅露,秋日的清辉为她周身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他不再多言,利落地翻身上马,动作流畅,已不见半点受伤的痕迹。他勒住马缰,深深看了一眼秦雅露,沉声道:三小姐,保重。千言万语,终只化作这最简单的一句,其中蕴含的重量,却足以撼动人心。
少将军保重。秦雅露福了一礼,抬起头,努力对他露出一个明媚却难掩怅惘与牵挂的笑容。
宋贺彦调转马头,轻叱一声,马儿迈开四蹄。队伍缓缓启动,沿着庄前被晨露打湿的土路渐行渐远。
秦雅露站在原地,望着那尘土飞扬中渐次消失的玄甲身影,直到最后一名骑兵也消失在视野尽头,马蹄声彻底消失在晨雾深处。
三姑娘,秋露寒重,仔细身子。丝琴轻柔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为她披上一件薄绒披风。
秦雅露拢了拢披风,目光仍望着远方:丝琴,新粮之事已传开,各方都在动作,我们秦家庄若纹丝不动,反倒惹人猜疑。
丝琴秒懂:“是,属下明白了。”
就在二人说话间,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守庄门的庄丁快步来报:三姑娘,庄外来了五十余人,为首一位姑娘自称若柳,说是奉了大小姐之命前来投奔。
秦雅露整理衣袖走向庄门,只见若柳站在最前,身后跟着二十多个衣衫虽旧却浆洗得干净、眼神中带着几分警惕的少年。这些少年不自觉地站成一个防御的阵型,目光不时扫视着庄内的环境,显然对这座陌生的庄子还存着戒心。
奴婢若柳,见过三小姐。若柳上前行礼,声音带着几分疲惫,这些都是被裕王殿下救下的少年,在破庙中与我们相遇。他们......她回头看了眼身后的少年们,都是临时决定随我们前来的。
为首的赵二狗上前一步,他的目光在秦雅露身上停留片刻,似乎在评估这位三小姐的可信度。三小姐,他的声音带着试探,我们都是无家可归之人,蒙裕王殿下相救,又得若柳姑娘指引。只是......他顿了顿,不知贵庄是否真如若柳姑娘所说,能给我们一个安身之所?
秦雅露目光扫过这些少年,见他们虽衣衫褴褛,但眼神清亮,举止间自有一股坚韧之气。她沉吟片刻,缓缓开口:
若柳,很欢迎你们,但稍后丝琴会带你们去签死契,签了后便是秦家庄的人了。这死契是我们之间在没有信任时的约束,日后,若你们无二心,我们姐妹会还你们自由身的。
她转向赵二狗等少年,语气温和却带着几分审慎:至于诸位......既然是临时起意前来,想必对秦家庄尚存疑虑。不如这样,诸位先在庄内住下,学堂那边有几间空房,虽是学堂,但也是曾经周家巨资打造的别院,足以遮风避雨。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少年们的神色,继续说道:诸位可熟悉熟悉环境。等大姐和二姐回庄后,再商议去留之事。届时若诸位愿意留下,再签契书不迟;若觉得秦家庄不合心意,也可自行离去,我们绝不强留。”她顿了顿,语气中多了几分审慎:但......既然是临时决定前来,想必对秦家庄尚存疑虑。不如这样,诸位先在庄内住下,熟悉熟悉环境。学堂那边有几间空房,虽然简朴,但足以遮风避雨。
秦雅露的声音忽然严肃了几分:但既然诸位尚不是秦家庄的人,关于庄子的工坊、营生等事务,还请莫要打听。若无异议,我这便安排。
赵二狗与身旁几个少年交换了一个眼神,对这个既给予缓冲余地又划清界限的安排显然有些意外,但随即露出释然之色。这样的安排既显出了主家的诚意,也给了他们权衡考量的空间。
可以!赵二狗抱拳道,声音洪亮。
丝琴,秦雅露吩咐道,带若柳她们去签契安置。这些少年让吴伯带到学堂的空房住下,离正院稍远些,让他们自在些。
是,三姑娘。丝琴会意地点头,明白这是要给双方都留出观察的余地。
若柳感激地行礼:多谢三小姐收留之恩!
秦雅露微微颔首,目送丝琴带着这一行人往庄内走去。她独自站在原地,望着众人远去的背影,忽然觉得秋风有些凉。
她下意识地绞了绞袖口,昀昀,忻宝......她在心底轻轻唤着,眼眶微微发热,你们什么时候才回来啊。
秋风卷起几片枯叶,在她脚边打着旋儿。她攥紧衣袖,望着暮色渐合的天空,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当家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