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校场深谈后,顾云骁便暂留庄中,着手协助赵忻整顿暗卫营。其后数日,庄子后山的训练场愈发热闹,生机勃勃。
每日清晨,天光微熹,薄雾尚未散尽,校场上便已人影攒动。顾云骁与赵忻并肩而立,身后是包括首领暗五在内的三十余名现有暗卫,以及庄中所有人。晨练乃雷打不动之常例,旨在打熬筋骨,锤炼意志。
顾云骁虽伤势未愈,却从不缺席。他会根据每个孩童的承受之力,微微侧首与赵忻低声商议,调整训练强度。他亲自示范动作,讲解要领,声音沉稳清晰,目光扫过每一个咬牙坚持的小小身影时,会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
赵忻则更似一位严格的监督者,来回巡视,纠正姿势,偶尔用爽朗的笑声鼓舞那些累极的孩子。两人一静一动,一授一行,配合得竟是出乎意料的默契。
暗五起初对这位空降的“顾问”心存疑虑,然数日下来,亲见顾云骁对训练章程的精准把握、对人员潜力的敏锐洞察,以及那份远超年龄的沉稳与谋略,那点疑虑便化作了由衷的敬佩,指挥起手下更是心服口服。
午后时光则专属于那些被挑选出来、颇有习武天分的孩童。训练内容更为专精严苛。顾云骁会系统地传授基础的潜伏技巧、呼吸吐纳之法、简易陷阱制作以及野外辨向识踪之术。
他讲解时条理分明,深入浅出,连最顽皮的孩童也能被吸引。赵忻在一旁补充示范,她身手利落,动作精准,往往一个眼神便能令孩童们领悟要领。二人时而因某个训练细节低声讨论,顾云骁微微倾身聆听,赵忻则比划着阐述观点,日光洒落,竟有一种难言的和谐。
晚间,则是与暗五等核心暗卫的总结与提升会议。顾云骁结合自身经验与赵忻的理念,重新梳理了暗卫的等级晋升、奖惩条例、任务分派与后勤保障章程,框架清晰,逻辑严密,令暗五等人豁然开朗,训练更有章法。
结束一日忙碌,赵忻回到与姐妹共住的屋内,常仍带着未散的兴奋。屋内烛火温暖,司洛昀常在灯下查看账册或图纸,秦雅露则多半捧着本医书或闲谈趣闻。赵忻几乎总是迫不及待地与她们分享当日进展。
“昀昀,露露,你们是没瞧见!顾公子今日教孩子们做的那小巧示警机关,真是精妙!”她一边解下束发带,一边眸光发亮地说道。
“暗五今日对他可是心服口服了,孩子们操练起来格外卖力!”
“他对兵法的见解很是独到,用在小队配合上效果极佳!”
她的夸赞毫不吝啬,言语间满是对顾云骁能力的认可与欣赏。
起初,司洛昀只是从账册上抬起眼,静静听着,偶尔颔首。秦雅露则放下手中书卷,听得认真,偶尔附和一句“确实厉害”。
然接连数日,听着赵忻口中“顾公子”出现的次数愈发频繁,语气中的欣赏愈浓,甚至偶尔会提及“他今日气色似好了些”、“他示范那个动作真是干净利落”此类细处时,司洛昀清冷的眸光在烛火下微微闪动,翻阅账册的指尖几不可察地停顿。深知顾云骁身负血海深仇、前路凶险未卜的姐妹二人,均渐渐敛去轻松神色,眉头微蹙,眼中透出几分不易察觉的忧色,目光在浑然未觉的赵忻脸上悄悄停留。
翌日晚膳后,赵忻又一次提及顾云骁如何巧妙化解了训练中的一道难题,司洛昀合上手中册子,状似随意问道:“忻宝,暗卫营的训练章程,如今筹划得如何了?核心法度可都明晰了?”
赵忻正擦拭面颊,闻言立刻点头,语气肯定:“嗯!昀昀,大体已理顺了!顾公子着实帮了大忙,主要的训导模块、晋升机制、辖制要点他都梳理得清清楚楚,暗五他们也全然明了后续该如何行事。余下的便是按部就班地锤炼和积累了。”
司洛昀闻言,轻轻“嗯”了一声,未再多言。待赵忻去洗漱时,她朝秦雅露递了个眼神。
秦雅露会意,放下医书凑近些,低声问道:“昀昀,是担忧忻宝她…”
司洛昀眸光微凝,声音压得更低:“顾公子的伤,恢复得如何了?”
秦雅露神色亦认真起来,低声道:“外伤早已无碍了,内息也调理得七七八八,已无大碍。终究非是能久留之人啊。”语气里带着一丝了然与谨慎。
司洛昀指尖轻点册页,声音平淡却带着决断:“既然伤势已无大碍,暗卫营的章程也已立下,他便不必再留下了。他那条道…太过凶险,与我等并非同路。你明日去复诊时,顺带同他说了吧,言辞委婉,但意思需明确。”
秦雅露郑重点头:“我明白。放心,我知道该如何说。”
翌日,秦雅露寻了个时机,端着一碗精心调配的汤药,找到了正在校场边录写训练要点的顾云骁。
“顾公子。”她走上前,笑容依旧温婉,却比往日多了几分郑重,“这是最后一剂固本培元的汤药了,你伤势恢复得极好,饮下此碗,便可无虞。”她将药碗递过,语气温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这些时日多亏有你,暗卫营让你调理得井井有条,我与姐姐们皆感激不尽。如今你大安,我们也放心了,但,此间事已了,总不好再耽搁你的正事。”话语客气周全,然那份“缘尽于此,各自珍重”的意味,已清晰传达。
顾云骁是何等聪慧通透之人,且深知自身处境。他双手接过药碗,指尖微微一滞,随即抬眼,对上秦雅露那双看似温和却立场坚定的眸子,瞬间明了这碗“送行药”背后的深意与决绝。
他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了然的黯淡与些许涩然,但旋即恢复平静,唇角甚至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几分自嘲的了然。他仰首将药一饮而尽,声音依旧温和,却多了几分疏离的恭敬:“多谢三小姐这些时日的悉心诊治。救命之恩,云骁永世不忘。庄中事务既已步入正轨,云骁…也是时候告辞了。”
他未有丝毫纠缠或犹豫,态度坦然干脆得让早有准备的秦雅露心下亦微微松了口气,却又莫名生出一丝叹息。
是夜,月凉如水,万籁俱寂。
顾云骁依次拜别三姐妹及丝琴后,子夜时分,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悄然立于庄外山坡上,回望片刻夜色中静谧的庄子,尤其是那扇仍亮着温暖灯火的窗棂(三姐妹居所),眼中情绪翻涌,最终化为一片深沉的寂寥与决绝。他轻轻挥了挥手,数道如鬼魅般的黑影无声无息汇聚至其身后。
旋即,他转身,再无留恋,身影融入浓稠夜色之中,如同水滴入海,悄无声息。唯有夜风拂过,带来一丝若有若无的叹息,很快便消散无踪。
他带着他的仇恨,他的抱负,以及那份方刚萌芽便被现实与理智强行斩断的、不应有的情愫,踏上了属于自己的、未卜而凶险的征途。
翌日清晨。
赵忻醒来时,依稀记得昨夜顾云骁来辞行之事,只当是寻常别离,并未多想。她如常起身,准备开始新一日的操练。
然当她独自立于校场之上,习惯性地侧首想与身旁那沉稳身影商议今日训练强度时,却见身侧空无一人。晨风拂过,带来一丝莫名的空荡。她微微怔了一下,方恍然忆起,那人昨夜已来告别,此刻想必已远去。
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未曾深究的不习惯悄然掠过心头。但她生性豁达,旋即摇了摇头,将那点异样情绪抛开,深吸一口气,眼神重新变得坚定专注。她挺直脊背,目光扫过眼前开始集结的暗卫与孩童们,清亮的声音响彻校场:“今日晨练,开始!”
很快,她便全心投入训导之中,指挥若定,口令清晰,仿佛昨日那个与她并肩的身影从未存在过,那点微澜亦迅速消散于忙碌晨光之中。
唯有在一旁默默关注她的司洛昀与秦雅露,在远处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晨光熹微,校场上的呼喝声依旧铿锵有力,一切似乎皆与往日无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