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家虽为商贾之门,与李家合谋却不过是充当对方的傀儡。除了分到些金银,太子承诺的种种保障,苏家压根没享受到。就连当初说好的暗卫,也以各种理由克扣,只留下六十多人。
苏婉婉离开时还带走了最厉害的十九人——于是苏家几乎毫无抵抗之力,很快被攻破。
吴、周、胡这几家,说穿了只是地方上的富户员外,更是不堪一击。短短半个时辰,几大家族被全线清剿。
各家的家主和亲眷都被绳索捆绑,由墨玄舟的部下押解着徒步游街。墨玄舟本人则端坐于高头骏马之上,于队伍最前方引领。
绕城一圈后,这批人将被直接送往刑场执行死刑。
从矿山和山洞中才被救出来的人们,追随在队伍后方,一边走,一边向道路两旁的百姓哭诉自己的遭遇,有人甚至脱下衣服,露出满身的伤痕。太湖城的百姓纷纷推开窗、打开门,看着这触目惊心的一幕,压抑已久的愤怒终于爆发。
正值荒年,烂菜叶子谁都舍不得扔,于是人们抓起地上的灰土和石子,狠狠砸向那些被押解的人。其中,一向以“大善人”形象示众的苏家,挨得最多。
为什么偏偏是苏家?道理很简单:当一个人发现自己曾经深信不疑的“善人”其实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局,那种羞愤感足以冲垮理智。
人往往不愿责怪自己,于是那个骗了自己的人,就成了所有错误的根源。苏家曾经多受爱戴,此刻就多狼狈不堪。
面对这一切,吴、胡两家的人满面悔恨,周家则一路祈祷周宇千万别被抓到。只有苏家人清楚自己处境,早已认命,低头沉默。而曾经显赫的李家,如今只剩李鸣一人。他头发散乱、眼神空洞,一脸沧桑,被推搡着前行。人们总是容易同情看起来最惨的那个,竟纷纷避开了他,没再攻击。
墨玄舟勒马,冷眼回望这一切,内心第一次如此深切地体会到什么叫“成王败寇”。曾经他拼命努力,想证明自己,却反而引来那人更深的忌惮,甚至一次次欲置他于死地。
直到他“落魄”离京,对方才假惺惺地说:“舟儿,父皇也是爱你的。只是你这般不争气,朕实在痛心啊……你还年轻,要多磨练。你能明白父皇的苦心,对吧?”想起那张看似慈爱却冰冷无比的脸,墨玄舟又一次攥紧了手中的缰绳。
队伍行至“醉欢居”,墨玄舟于马上挥手示意士兵进去带人。只见里面的人横七竖八昏睡不醒,他不由皱起眉头。
手下连忙跑来回禀:“王爷,解药已经试过,但……没有效果。”
墨玄舟眼神一凛,还没开口,箐箐就带人走了出来。她向马上的墨玄舟行了一礼,从容说道:“回王爷,恩人交代过,这些人得到午时才会醒。”
墨玄舟会意,点了点头。箐箐见他明白了,便不再多说。她抬眼望向道路两旁的人群,就在这时,一对互相搀扶、骨瘦如柴的老夫妇从围观百姓中挤出,终于确认了——那就是他们被抓走的女儿。
老妇人激动地往前几步,声音发颤:“妮妮!是我的妮妮啊!”
箐箐早就注意到她,可记忆中的母亲身形粗壮,和眼前这个瘦弱脏污的老人完全对不上。见箐箐面露疑惑,老妇人慌忙用衣角使劲擦脸。看清对方眉眼的那一刻,箐箐难以置信地冲了过去:“娘?!您还活着?怎么……怎么成了这样?”
母女俩抱头痛哭,边哭边诉说这些年的遭遇。听得队伍和围观百姓纷纷落泪。渐渐地,随着箐箐出来的十几名女子也有人在人群中认出了自己的亲人。
箐箐她们被抓已久,真正相认的只有三对。
但随着一声声哭喊,像是打开了什么开关,不断有女子从人群的不同地方走出来,试图辨认那些跟在队伍后方的、才获救的难民。
看见这情景,队伍里的铁蛋急了:“二狗哥,快帮我找我妹妹!再看看我脸上干不干净?我妹妹能不能认出我啊?”
赵二狗连连点头:“干净,干净!认得出来!”
铁蛋焦灼地扫视着后方的人群,又望向街道两旁, 一刻钟后,认亲结束。
没找到亲人的,也已从囚犯口中得知他们的下场。
忽然间,一双双充满杀意的眼睛狠狠盯住了苏家众人和李鸣,其中自然包含赵二狗和铁蛋!
和李鸣已经神志不清、痴痴呆呆不同,苏家的人吓得紧紧缩在一起,低头颤抖。
铁蛋一想到自己不过十二三的妹妹竟~心里的怒火怎么也压不住
铁蛋:“二狗哥,我要杀了他们”
赵二狗:“一起”
说着两人快步向前,旁边失去亲人的人都纷纷效仿,眼看愤怒的人群快要失控冲上来,墨玄舟迅速命侍卫挡在苏家众人面前。他策马向前几步,运起内力,高声说道:
“各位的愤怒,本王明白!我知各位恨不得将他们千刀万剐——本王在此向各位保证,他们的罪行,本王绝不宽贷!等游街结束,定将他们押赴刑场,立即处决!”
听此承诺,躁动的人群渐渐平静下来。
这番话,如同在干涸的土地上投下甘霖。
人群出现了片刻的寂静,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经历了太多的欺骗与绝望,这突如其来的、实实在在的生路,让许多人一时怔在原地,只是呆呆地望着马背上那位身姿挺拔、面容坚毅的王爷。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颤巍巍地抬手抹去眼角的混浊的泪水,嘴唇哆嗦着,似乎想说什么,却最终化为一声哽咽。
那些刚刚与亲人相认、还沉浸在悲喜交加中的人们,更是相互抓紧了手臂,眼中爆发出劫后余生的狂喜和对未来的深切渴望。
“好——!”
不知是谁,用尽全身力气,嘶哑地喊出了第一声。
这一声如同点燃了引线,瞬间引爆了积压已久的情感。
“裕王千岁!”
“谢王爷恩典!谢王爷!”
“有地了!有粮了!我们能活下去了!”
呼喊声、痛哭声、感激的叩拜声如同山呼海啸般骤然爆发,瞬间淹没了整条街道。人们挥舞着手臂,许多人情不自禁地跪拜下来,朝着墨玄舟的方向叩首。那一刻,他不仅仅是位高权重的王爷,更是给予了他们活下去的希望和尊严的神只。沸腾的声浪几乎要掀翻周围的屋瓦,长久笼罩在太湖城上空的阴霾,仿佛被这震天的欢呼撕开了一道口子,久违的阳光似乎正穿透云层,照耀在这片饱受创伤的土地上。
暗中的宋贺彦看到此情此景,嘴角不由地扯出一抹欣慰又略带调侃的笑:这表哥,收买人心……不,是懂得如何为民立命的本事的
等大家情绪稍缓,墨玄舟调转马头,下令:“继续游行。”他继续一马当先,为队伍开路,一路走,一路让士兵将几家的罪状念给百姓听。
午时二刻,游街结束,所有人被押到刑场。那些原本昏睡的“醉欢居”的人也早已醒来,此时一个个神情麻木,眼泪早已流干。
刑场外,人山人海,百姓齐声高喊:“杀了他们!”“杀了他们!”
午时三刻,没有任何意外发生——人心所向,李、苏、吴、胡、周五家,这些曾经压在太湖城头上的大山,顷刻倒塌,血光飞溅。
这惨烈的一幕并没有让人害怕,反而引来一片叫好:
“好!”
“杀得好!”
“终于死了!”
“太好了!”
墨玄舟并不催促,静静等待百姓情绪平息。直到大家陆续散场,他才命人将尸体拖往乱葬岗处理,并吩咐清点几家剩余财产,之后才在属下的多番劝说下回裕王府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