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如同车轮下不断后退的铁轨,在无声中流逝,却又在每个人的身上刻下深深的印痕。离开帕绍那片血腥之地已经过去两周,“希望号”列车拖着它那身愈发斑驳、却也更加坚硬的钢铁之躯,在德国巴伐利亚州北部的丘陵与林海间,以一种近乎固执的缓慢速度,蜿蜒向东。
车窗外的世界,依旧是被绿色缓慢吞噬的文明残骸。但一种新的、更令人心悸的氛围,取代了之前单纯的死寂。
第七年。
大变异爆发后的第七个年头,似乎是一个微妙而可怕的时间节点。自然筛选的残酷法则,在这片曾经富饶的土地上,展现出了它最赤裸的一面。
铁路沿线那些零星游荡的感染者,数量似乎比以往更少,但……也更“精悍”。
通过望远镜,霍云锋等人多次观察到令人头皮发麻的景象:几个感染者围着一具早已腐烂、或者相对“新鲜”的同类的尸体,疯狂地撕扯、啃噬。它们不再像早期那样漫无目的地游荡,而是带着一种明确的、对蛋白质和能量的贪婪。它们的动作不再仅仅是迟缓的拖沓,其中一部分,明显变得更加迅捷,干瘪的肢体似乎重新注入了某种邪恶的活力,扑击和奔跑的速度,让习惯了旧有模式的队员们感到了切实的压力。
“看那个……妈的,它刚才窜过去的速度,都快赶上猎犬了。”马库斯放下望远镜,脸色阴沉,指着远处一个刚刚分食完同伴、正用暗红色瞳孔茫然四顾的感染者。那东西的嘴角还挂着暗黑色的肉糜。
“它们在‘优化’。”艾琳娜博士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和更深的研究者式的冷静,“通过同类相食,淘汰弱者,筛选出更强壮、更敏捷的个体。这不是进化,这是……炼蛊。纯粹生存压力下的残酷筛选。”
这种“优化”带来的直接后果,就是团队外出搜寻的风险和成本急剧攀升。
每一次离开相对安全的火车,都如同在刀尖上跳舞。他们不再敢大摇大摆地开车接近任何可能有大量感染者聚集的区域。无人机升空侦察成了每次行动前雷打不动的第一步。
而弹药的消耗速度,更是快得让霍云锋心头滴血。以往对付几个迟缓的感染者,或许只需要精准的一两发子弹。但现在,面对这些速度更快、生命力似乎也更顽强的“幸运儿”(马库斯语:“被同类养肥的幸运杂种!”),往往需要连续射击,甚至需要小队交叉火力才能确保安全清除。每一次外出,遭遇的都不是零星几个,而是几十个这样游荡的、处于“活跃”状态的猎食者。
“这样下去不行,”在一次短暂的休整会议上,李建国看着清点出来的弹药箱,眉头拧成了疙瘩,“子弹消耗太快了。燃油也见底了。我们必须找到稳定的补充点,否则……我们撑不到波兰边境。”
地图在驾驶室的操作台上摊开,上面布满了标记和划掉的路线。他们的目标,是穿越德国,进入波兰,然后一路向东。但现实是,他们连下一个一百公里所需的燃料和食物都岌岌可危。
“下一个可能的目标,这里。”霍云锋的手指指向地图上一个名为“阿沙芬堡”(Aschaffenburg)的中等规模城市标记。“根据旧地图,城市边缘有大型加油站和可能的仓储区。我们不能进城,只能在最外围碰碰运气。”
决定很快做出。火车在距离阿沙芬堡城区边缘约十五公里的一处废弃支线隧道内悄然停下,这里植被茂密,隧道口半塌,形成了天然的隐蔽所。艾琳娜操控无人机升空,对目标区域进行了长时间、细致的侦察。
传回的画面不容乐观:城区内感染者密度极高,尤其是在一些广场和主干道上,能看到成群结队的黑影在移动,其中不乏动作迅捷者。而他们计划探察的郊区加油站,周围也有零星的感染者在游荡。
“风险很高,但必须去。”霍云锋看着屏幕上标记出的几个加油站位置,“我们目标是最外围的这个,速战速决,拿到燃油立刻撤离,绝不纠缠。”
行动队由霍云锋、马库斯、小陈和孙工程师组成。孙工需要判断燃油质量和可能的容器。IVEco货车被再次启动,带着所有人的希望,沿着破败的公路,小心翼翼地向城市边缘驶去。
一路上,气氛紧绷。他们数次不得不停下来,清除挡在路中间的废弃车辆,或者快速解决从路边废弃建筑里扑出来的零星感染者。每一次枪响,都让所有人的心揪紧,生怕引来更大规模的尸群。
终于,目标加油站出现在视野里。标准的红顶建筑,几台加油机像垂死的巨人般矗立着。便利店的门窗破碎,里面一片狼藉。
“老规矩。马库斯、小陈外围警戒,我和孙工进去抽油。”霍云锋简短下令。
货车悄无声息地停在加油站入口处。马库斯和小陈立刻占据有利位置,步枪枪口警惕地扫视着四周。霍云锋和孙工程师则迅速跳下车,拖着空油桶和手动抽油泵,冲向那几台柴油加油机。
幸运,或者说,不幸的是,大部分油枪早已干涸。只有最里面的一台机器,在孙工程师反复尝试后,勉强流出了浑浊不堪、带着浓重沉淀物的柴油。
“底油,杂质太多,需要反复过滤沉淀才能用,量也不大。”孙工程师摇了摇头,语气失望。
他们快速将能找到的、相对清澈的上层油料抽取出来,装满了五个油桶。这点收获,对于“希望号”巨大的胃口来说,简直是杯水车薪。
就在他们准备撤离时,眼尖的小陈突然压低声音喊道:“锋哥,看那边!”
他指着加油站出口处,一个歪斜倒伏、几乎被荒草淹没的旧路牌。路牌锈迹斑斑,但上面的字迹依稀可辨:
【巴伐利亚州立第七农业研究基地】(bayerische Landesanstalt fur Landwirtschaft, Station 7)
【箭头指向一条岔路】前方 3km
农业研究基地?
这几个字瞬间抓住了所有人的注意力。在末世,还有什么比“农业”更能代表生存的希望?
“研究所……会不会有温室?有保存的种子?甚至……自己种植的作物?”孙工程师推了推眼镜,眼中闪过一丝光芒。
霍云锋迅速权衡。城市中心是龙潭虎穴,绝不能去。但这个农业基地,位于城市更外围,靠近山区,理论上感染者的密度会低很多。而且,仅仅三公里,如果情况不对,撤退也来得及。
“去看看。”霍云锋做出了决定,“保持最高警惕。如果发现任何不对劲,立刻撤退。”
货车离开加油站,拐上了那条更加狭窄、荒芜的岔路。这条路显然年久失修,裂缝中长满了顽强的野草,两侧是茂密的混合林,地势开始缓缓上升。
行驶了约莫三公里,根据地图和路牌指示,他们应该已经抵达了目标区域附近,但放眼望去,除了树林还是树林。
“不对劲,地图标记就是这里。”孙工程师对比着地图和GpS(依靠艾琳娜博士更新的离线地图)。
“再往前开慢点,注意观察右侧。”霍云锋吩咐道。
货车又缓慢前行了几百米,突然,马库斯低呼:“停车!”
车子刹住。顺着他指的方向,众人看到,在密林的掩映下,一道看起来相当陈旧、但异常高大的红砖围墙,如同一条沉默的巨蟒,蜿蜒隐没在树林深处。围墙的高度超过三米,顶部甚至还残留着一些早已锈蚀断裂的、带有尖刺的铁丝网。
“藏得可真够深的。”小陈嘀咕道。
他们沿着围墙又开了一小段距离,终于发现了一个锈迹斑斑的巨大铁门。铁门是厚重的金属制成,此刻紧闭着,门栓上缠绕着一条小孩手臂粗细的铁链,挂着一把巨大的、锈迹斑斑的挂锁。铁链和锁头上覆盖着厚厚的苔藓和锈迹,看起来至少有数年无人动过。
“锁死了。怎么办?”小陈看向霍云锋。
霍云锋观察了一下围墙的高度和周围环境。“搭人梯,翻过去。里面情况不明,车子留在外面,我们轻装进去。”
留下孙工程师在车上负责接应和通讯(货车上有改装的大功率对讲机),霍云锋、马库斯和小陈三人,携带武器和必要的工具,利用货车车顶和彼此的肩膀,敏捷地翻过了那道高大的砖墙。
墙内是另一番景象。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片荒废的建筑群:几栋低矮的、有着大窗户的办公楼和实验室,窗户大多破碎,墙皮剥落,爬满了藤蔓。空地上散落着一些废弃的农业机械和实验器材,锈蚀严重。一切都显得破败而寂静。
“分散搜索,保持三角队形,注意建筑内部。”霍云锋打了个手势。
三人呈战斗队形,小心翼翼地穿过这片废墟。空气中弥漫着植物腐烂和霉菌的气味,偶尔能听到风吹过空荡窗口的呜咽声。他们检查了几栋主要的建筑,里面除了厚厚的灰尘、倒塌的家具和一些散落的文件碎片,一无所获。没有食物,没有药品,只有被时间遗忘的荒凉。
就在失望情绪开始蔓延时,他们穿过了这片核心废墟区,眼前豁然开朗!
在建筑群的后方,依偎着一处缓坡,竟然出现了一片被精心开垦过的农田!田地大约有两三个足球场大小,虽然显得有些杂乱,但明显能看出规整的垄沟。田地里,生长着……土豆和玉米!
土豆的植株绿意盎然,虽然有些叶片被虫啃食,但长势喜人;玉米秆已经长得比人还高,顶端的雄穗和叶腋间的玉米棒子清晰可见,虽然棒子看起来不算特别饱满,但在这末日废土之上,这一片绿色无异于神迹!
更令人惊喜的是,在农田的一侧,还有一个用玻璃和金属框架搭建起来的大型阳光房!虽然不少玻璃已经破损,但主体结构完好。透过尚且完好的玻璃,可以看到里面分层架设的栽培槽,同样种满了郁郁葱葱的土豆和各种绿叶蔬菜!
“我的天……这……这怎么可能?”小陈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马库斯也瞪大了眼睛,下意识地舔了舔嘴唇:“妈的……老子多久没吃过新鲜玉米了……”
就连一向沉稳的霍云锋,呼吸也不由得急促了几分。这片隐藏在深山围墙内的农田和阳光房,就像沙漠中的绿洲,绝境中的希望。
但长期的末世生存经验,让他立刻压下了狂喜,眼神变得更加锐利。他举起拳头,示意安静。
“有人。”他压低声音,目光死死锁定阳光房旁边一栋看起来像是工具房或者宿舍的低矮建筑。
那栋建筑的门虚掩着,窗户后面,似乎有极其细微的动静。
三人立刻散开,依托田埂和废弃的木箱作为掩体,枪口对准了那栋建筑,心脏微微提起。这里既然有如此完好的农田,那就意味着,很可能有……主人。
寂静。只有风吹过玉米叶子的沙沙声。
突然!
“不许动!放下武器!”
一个带着浓重德国口音、略显生硬但异常坚决的英语男声,从他们侧后方的一堆杂物后响起!
几乎同时,另一个方向,一个女声也用英语厉声喝道:“把手举起来!慢慢转身!”
霍云锋三人身体一僵。他们被包围了!对方显然很熟悉这里的地形,利用环境和建筑的掩护,悄无声息地绕到了他们的侧翼和后方。
霍云锋缓缓吸了一口气,用英语沉声回应:“我们没有恶意。只是路过,寻找补给。”
“把枪放在地上!快!”男声更加严厉,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霍云锋和马库斯交换了一个眼神。对方占据地利,人数不明,硬拼不明智。而且,他们此行的目的是食物,不是冲突。
“照他们说的做。”霍云锋低声道,率先将手中的突击步枪小心地放在脚边的地上。马库斯和小陈虽然不甘,但也依言照做。
“现在,慢慢转过身来!”
三人缓缓举起双手,转过身。
只见从一堆废弃的油桶后面,走出一个端着猎枪的男人。他大约四十多岁,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裤和格子衬衫,身材高大,面容沧桑,金发杂乱,但眼神锐利如鹰,紧紧盯着他们。他的猎枪枪口,稳稳地指着为首的霍云锋。
而从工具房的拐角处,则走出一位三十多岁的女人,同样穿着朴素的户外服装,棕色的头发在脑后简单地扎成一个马尾。她手中端着一把老旧的、但保养得不错的毛瑟98K步枪,枪口对准了马库斯。她的脸上带着紧张和警惕,但握枪的手却很稳。
这一男一女,如同守护着自己最后珍宝的孤狼,用冰冷的枪口,迎接着这群不速之客。寂静的农田上空,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希望近在咫尺,却隔着两道充满敌意与不确定性的枪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