冲天烈焰在铁山堡南城墙上构筑起一道暂时的死亡屏障,将战场粗暴地一分为二。火海之内,是被隔离的万震廷及其麾下最精锐的数百“屠龙卫”,他们陷入了凌风亲自率领的北疆残军的决死围杀。火海之外,是焦躁不堪却无法立刻增援的联军主力。
热浪扭曲了空气,木材燃烧的噼啪声、垂死者的哀嚎、兵刃撞击的锐响,混杂成一曲地狱的协奏。
万震廷此刻再无之前的从容,金色的明光甲上沾满了烟灰与血渍,颈侧的伤口在激烈运动下再次崩裂,鲜血染红了领口。他虽勇武盖世,但身处火海包围,四周皆是搏命的敌人,更要分心护持麾下精锐,一时间竟被死死缠住,难以脱身。
屠龙戟每一次挥动,依旧能带走数条性命,但北疆守军仿佛杀之不尽,踏着同伴的尸体,红着眼眶,如同潮水般一波波涌上。凌风的蟠龙金枪更是神出鬼没,不与他的屠龙戟硬碰,专挑角度刁钻之处进攻,牵制了他大量的精力。
“保护将军!结圆阵!”一名屠龙卫校尉嘶声大吼,残存的屠龙卫迅速靠拢,背对背结成紧密的防御阵型,堪堪抵住了守军疯狂的冲击。
“万震廷!你已陷入绝境!还不授首!”凌风的声音透过烈焰传来,冰冷而坚定。
万震廷怒极反笑:“绝境?就凭你们这些土鸡瓦狗?待火势稍弱,我大军顷刻便至,必将尔等碾为齑粉!”他虽嘴上强硬,心中却知形势危急,若不能尽快与主力汇合,即便他能杀出重围,麾下这支耗费无数心血打造的精锐恐怕也要折损殆尽。
火海之外,联军大营前,万破天在一众将领的簇拥下,脸色铁青地看着那片燃烧的城墙。他没想到,凌风在如此山穷水尽之时,竟还能使出这般酷烈的“焚城”手段,更将他寄予厚望的义子陷于险地。
“废物!都是废物!区区火势,就让我大军止步不前了吗?”万破天厉声呵斥,“马震山!孙涛!刘智勇!你们的人呢?为何不趁势从其他方向猛攻?”
被点名的三人连忙出列。
马震山(渤洲副节度使)脸上带着惶恐与为难:“陛下,非是末将等不尽力,只是……只是北疆守军抵抗异常顽强,各处城防虽摇摇欲坠,但一时难以突破。且……且南城大火,也影响了我军侧翼的攻势……”
孙涛(渗洲先锋营参军)也附和道:“是啊陛下,铁山堡城防坚固,守军已是困兽之斗,强行攻打,伤亡太大。不如……不如稍待片刻,等火势减弱,再集中兵力,一鼓作气……”
他们麾下的部队,多是降卒和新拉起的队伍,打顺风仗尚可,遇到如此惨烈的攻坚战,早已心生怯意,谁也不愿将自己的本钱消耗在这最后、也是最硬的骨头上。
“伤亡太大?”万破天眼神阴鸷地扫过这两人,最终落在一直沉默的刘智勇身上,“刘爱卿,你也是这般认为?”
刘智勇(澎洲副指挥使)一身儒袍在夜风中微动,他上前一步,拱手道:“陛下,马将军、孙参军所言,不无道理。强攻伤亡确乎巨大。然,万将军深陷险境,不能不救。依臣愚见,此刻不宜分散兵力四面强攻,当集中所有床弩、剩余投石机,覆盖射击南城火场两侧之守军阵地,压制其反击。同时,可派遣小股死士,携带沙土湿毯,尝试开辟一条通道,接应万将军。此外……”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远处其他方向隐约传来喊杀声的城墙:“可令苍狼、血狼等部落,加强对其余方向的佯攻,使守军无法抽调兵力支援南城。如此,既可缓解万将军压力,亦可减少我军无谓伤亡,待时机成熟,再行总攻。”
刘智勇的策略,听起来老成持重,既考虑了救援万震廷,也顾及了联军各部的心态和实力保存。但在场的马震山、孙涛等人听在耳中,却品出了别样的味道。这分明是让他们和其他部落继续去啃硬骨头,消耗实力,而刘智勇自己,似乎并未提出要让他麾下陈景文、陈景武兄弟的精锐上去拼命。
万破天何等人物,岂能听不出其中的弯弯绕绕?他深深看了刘智勇一眼,这个秀才出身的降将,心思缜密,懂得保存实力,倒也……不算无用。眼下,确实不宜逼迫过甚,以免这些降将生出异心。
“就依刘爱卿所言。”万破天压下心中焦躁,冷声下令,“传令各部,按刘副指挥使之策行事!床弩、投石机,给朕全力轰击!各部死士,上前开辟通道!告诉苍狼王和血狼王,若再出工不出力,之前许诺的草场、金银,一概作废!”
命令下达,联军庞大的战争机器再次隆隆运转起来,但效率却远不如前。各部心怀鬼胎,救援的力度自然大打折扣。
城头火场内,凌风敏锐地察觉到了联军攻势的变化。床弩和石弹的覆盖虽然猛烈,但缺乏了步兵持续不断的亡命冲击,压力反而减轻了一些。他立刻明白了联军内部的龃龉。
“看来,万破天麾下,也并非铁板一块。”凌风心中冷笑,更坚定了利用此点,拖延时间的决心。“传令,交替掩护,逐步后撤至内城防线!将这片火场,留给万震廷!”
他不再执着于立刻围杀万震廷。困兽犹斗,何况是万震廷这等绝世凶兽。继续纠缠下去,一旦火势减弱通道打开,己方这些残兵必遭内外夹击,后果不堪设想。不如借此机会,完成战略转移,退守最后的核心区域。
北疆守军依令而行,开始有组织地后撤,利用燃烧的废墟和狭窄的巷道节节抵抗。
万震廷压力一轻,立刻察觉到守军的意图。他虽想追击,但麾下屠龙卫经过连番血战,也已疲惫不堪,折损近半,且火场环境恶劣,强行追击恐中埋伏。
“清理通道!与主力汇合!”他咬牙切齿地下令,心中对凌风的恨意,以及对联军内部那些“保存实力”的将领的不满,如同野草般滋生。
当联军死士终于冒着箭雨和烈焰,用沙土和尸体勉强铺出一条通道时,万震廷带着残余的屠龙卫冲出了火海,与主力汇合。他回头望去,只见凌风等人已消失在通往内城的街巷深处,只留下满地焦尸和依旧燃烧的残垣断壁。
南城城墙,算是勉强攻破了,但联军付出的代价远超预期,更重要的是,一种名为“猜忌”和“自保”的裂痕,已经在联军高层中悄然蔓延。
万震廷一身血污,走到万破天面前,单膝跪地:“父王,儿臣无能,未能阵斩凌风!”
万破天看着义子狼狈的模样,又瞥了一眼周围眼神闪烁的诸将,心中怒意翻腾,却强行压下,伸手扶起万震廷:“我儿辛苦了,非战之罪。凌风负隅顽抗,已是强弩之末!传令全军,休整两个时辰,拂晓时分,给朕踏平内城!”
然而,无论是万破天还是万震廷都清楚,铁山堡的骨头,比他们想象的要硬得多。而看似团结的联军内部,那刚刚产生的裂痕,在接下来的战斗中,或许会成为致命的弱点。
夜色更深,铁山堡在内城方向,点燃了更多的火把,准备迎接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