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线,拒南营的胜利并未带来松懈,反而让空气更加凝滞。孙自威初战受挫,锐气稍减,但八千人马主力尚在,如同受伤的野兽,舔舐伤口的同时,目光更加凶狠地注视着猎物。而更令人不安的,是后方李真铎与周鼎臣那两支按兵不动的大军,他们沉默的姿态,比孙自威的猛攻更让人难以捉摸。
野狐岭下,联军大营连绵,旌旗虽多,却少了份同仇敌忾,多了丝各怀鬼胎的疏离。中军大帐内,气氛微妙。孙自威脸色阴沉,不复前几日的张扬,李真铎与周鼎臣则眼观鼻,鼻观心,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
“二位大人,”孙自威强压着火气,声音有些发硬,“前日小挫,乃本侯轻敌所致。然北疆军凭险固守,若我等依旧逡巡不前,何日才能兵临铁山堡下?岂不令陈、钱、赵三位大人耻笑?”
李真铎慢悠悠地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孙节度使稍安勿躁。用兵之道,一张一弛。北疆军新胜,士气正旺,此时强攻,正中其下怀。我等已派出更多哨探,摸清其周边地形、兵力虚实,待时机成熟,自当雷霆一击。”
周鼎臣也点头道:“李兄所言极是。况且,粮草转运尚需时日,后方不稳,何以言战?还是再等等,看看东西两线战况如何,再定行止不迟。”
孙自威看着二人油盐不进的模样,胸中憋闷,却又无可奈何。他知道,这两人根本就是在拖延,在观望。他猛地起身:“既如此,本侯便先整饬本部兵马,待二位大人觉得‘时机成熟’,再行商议吧!”说罢,拂袖而去。
待孙自威走远,李真铎与周鼎臣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年轻气盛,难成大事。”李真铎放下茶杯,轻轻摇头。
周鼎臣压低声音:“李兄,你看这北疆……真如朝廷所言,是疥癣之疾吗?韩擒虎十万大军灰飞烟灭,陈霸权受阻黑风隘口,钱程远在落鹰峡也未能寸进……这凌风,不简单啊。”
李真铎目光闪烁,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周贤弟,你以为,万太尉此番……真是只为替子报仇,平定北疆吗?”
周鼎臣闻言,脸色微变,沉默片刻,才低声道:“朝中流言……恐怕非空穴来风。我等世代镇守海疆,所求不过一方安宁,若真卷入那等……滔天巨浪,只怕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之下场。”
“是啊……”李真铎长叹一声,“所以,这北疆,打得太急不行,打不下来更不行。如何把握这个度……难啊。”
就在二人心照不宣,各自盘算之际,一名亲兵悄然入帐,在李真铎耳边低语了几句,并呈上一个小巧的、密封的竹筒。
李真铎眼神一凝,挥手让亲兵退下。他仔细检查了竹筒的密封,确认无误后,才小心打开,取出一卷薄如蝉翼的丝绢。展开一看,上面并无落款,只有寥寥数语,笔迹娟秀中带着一股韧劲:
“公等世受国恩,镇守海疆,功在社稷。今万氏跋扈,挟天子以令诸侯,其心路人皆知。北疆之役,非为朝廷,实为万氏私欲,驱公等为前驱,消耗彼此,彼坐收渔利。凌风盟主敬重二位乃国之柱石,不愿与公等为敌。若公等能按兵不动,保境安民,他日平定祸乱,北疆愿与瀚、沐二州永结盟好,共御外侮。何去何从,望公慎思。”
李真铎看完,默然不语,将丝绢递给周鼎臣。周鼎臣接过细看,脸上亦是阴晴不定。
“这……是凌风的信?”周鼎臣声音干涩。
“即便不是他亲笔,也必是他授意。”李真铎将丝绢凑到烛火前,看着它化为灰烬,“看来,北疆对我们这边的情形,了如指掌。”
“他说的……不无道理。”周鼎臣喃喃道,“我等在此与北疆拼个你死我活,最终得益的,确是万破天那老贼。”
“可万一……万一朝廷,或者说万破天赢了……”李真铎仍有顾虑。
“所以,才要‘按兵不动’。”周鼎臣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我们不攻,但也不退。看看风色再说。若东西两线能破北疆,我等再进军不迟,也算有个交代。若北疆真的顶住了……那今日这封信,便是你我的一条退路。”
李真铎缓缓点头,这确实是最稳妥,也最符合他们利益的做法。按兵不动,静观其变。
“那孙自威那边……”
“让他去闹吧。”周鼎臣冷笑一声,“年轻人,总该吃点亏,才能明白天高地厚。”
南线的战事,因为这一封突如其来的密信,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平静。表面上的对峙之下,暗流汹涌。而这一切,都被拒南营望楼上的李全忠和释武尊看在眼里。
“大师,你说那两个老狐狸,会听话吗?”李全忠摩挲着刀柄,问道。
释武尊双掌合十,望向南方那沉寂的联军大营,目光深邃:“人心难测,然利害分明。种子已经种下,能否开花结果,且看天意吧。至少,他们暂时,不会成为我们的心腹大患了。”
李全忠嘿了一声:“算他们识相!不然,老子的大刀,可不管他是不是老狐狸!”
南线的暗涌,暂时缓解了北疆一方的压力。但凌风和云娜都知道,这仅仅是权宜之计。真正的风暴,依旧在东西两线积聚着力量,等待着爆发的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