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耳的刹车声划破了胡远最后的幻想,那辆红色的玛莎拉蒂像一道决绝的伤口,停在距离他不到半米的地方。
车窗缓缓降下,露出云曦那张美得毫无瑕疵却冰冷如霜的脸。
她的声音透过晚风传来,轻飘飘的,却像淬了毒的针,精准地刺入胡远最敏感的自尊心。
“胡先生,抱歉,我想我们不太合适。我闺蜜刚刚打电话,她不太赞成我们在一起,我一向很听她的话。”
胡远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甚至还保持着准备拉开车门的姿势,那身精心挑选的阿玛尼西装在夜色下的路灯映照下,显得无比滑稽。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或者是云曦在开一个他无法理解的玩笑。
闺蜜?
就因为一个素未谋面的闺蜜一句话,这场由双方父母极力促成的、在他看来是强强联合的相亲,就这么被画上了句号?
“云小姐,你……”他想说点什么,想质问,想挽回一点颜面,但云曦甚至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就这样吧,你自己打车回去。”
话音刚落,车窗便毫不留情地升起,隔绝了胡远所有错愕、愤怒和屈辱的表情。
红色的车尾灯亮起,引擎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随即绝尘而去,只留下一股淡淡的尾气和站在路边,像个傻子一样的胡远。
周围偶尔有路人投来好奇的目光,那每一道视线都像一把小刀,刮在他的脸上。
胡远活了二十八年,作为胡氏集团的准继承人,他走到哪里不是众星捧月?
他何曾受过这样的奇耻大辱!
被一个女人,用一个如此荒唐可笑的理由,像丢垃圾一样丢在马路边。
他死死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那点刺痛感却远不及心头燃烧的羞辱之火。
云曦!
云家的大小姐!
他一遍遍咀嚼着这个名字,仿佛要将她连皮带骨吞下去。
他拿出手机,本想立刻打电话给母亲告状,让她去云家讨个说法,但手指悬在屏幕上,他又停住了。
不行,这样只会让他显得更像一个无能的废物。
最终,他拨通了司机的电话,声音因为极力压抑的愤怒而显得有些嘶哑:“把我的车开到‘夜色’酒吧。”
半小时后,震耳欲聋的音乐和闪烁迷离的灯光包围了胡远。
他坐在吧台前,一杯接一杯地灌着威士忌,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却无法浇灭他心中的怒火。
他想起云曦那张高傲的脸,想起她最后那个轻蔑的眼神,那句“我闺蜜不赞成”,简直就是把他胡远的脸面踩在地上,还狠狠碾了几脚。
很好。
他冷笑一声,将杯中最后一口酒一饮而尽。
云曦,你给我等着。
今天你让我丢掉的面子,总有一天,我会让你连本带利地还回来。
我不仅要让你后悔,我还要让你,跪着来求我!
另一边,那辆红色的玛莎拉蒂平稳地驶入云家别墅的车库。
云曦熄了火,却没有立刻下车。
她在黑暗中静坐了许久,脑海里不断回放着刚才的一幕。
她知道自己的做法很过分,甚至可以说毫无人情味。
但当她看到胡远站在路边,看到他那双充满了算计和欲望的眼睛时,一种生理性的厌恶感瞬间淹没了她。
那张脸,和她记忆深处那些试图用权势和金钱来衡量一切的面孔,渐渐重合。
她不能接受,也绝不妥协。
哪怕代价是与家里彻底翻脸。
深吸一口气,云曦推开车门,尽量放轻脚步,想从侧门溜回自己的房间。
客厅里透出的光亮告诉她,父母还没睡。
“站住。”
一道威严而冷淡的声音从客厅传来,让云曦的脚步瞬间钉在原地。
是她的母亲,关美玲。
云曦闭了闭眼,知道自己终究是躲不过去。
她转过身,换上一副疲惫的表情,走进灯火通明的客厅。
关美玲正端坐在沙发上,保养得宜的脸上看不出丝毫情绪,但她那紧抿的嘴唇和锐利的眼神,却透露出山雨欲来的气压。
坐在她身旁的,是云曦的父亲云忠海,他戴着金丝眼镜,正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一个紫砂壶,仿佛眼前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回来了?”关美玲开口,声音里带着质问,“人呢?怎么没带小胡一起回来坐坐?我特意让张妈准备了宵夜。”
“分了。”云曦言简意赅地回答,走到另一侧的单人沙发坐下,刻意与他们保持距离。
“分了?”关美玲的声音陡然拔高,她将手中的茶杯重重地放在茶几上,发出一声脆响,“云曦,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们才见第一面!胡家是什么门第?胡远又是多么优秀的一个青年才俊,你凭什么说分就分?”
“就凭我不喜欢。”云曦毫不退让地迎上母亲的目光,“他看我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件明码标价的商品,让我恶心。”
“恶心?”关美玲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你看人看的是眼神,我看人看的是家世、是前途!胡家的产业和我们云家互补,你嫁过去是双赢!这桩婚事能给我们云氏带来多大的好处,你懂不懂?”
“所以,在你眼里,我的婚姻就是一桩生意,我就是那个用来交易的筹码,是吗?”云曦的声音也冷了下来,带着一丝自嘲的悲凉。
“放肆!”关美玲被她的话彻底激怒了,“我为你铺好康庄大道,你却把我的心血当成驴肝肺!你到底哪里不满意?胡远长得一表人才,名校毕业,能力出众,哪点配不上你?”
“他不是一表人才,他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一个只会炫耀自己家世背景的纨绔子弟,言谈举止间充满了傲慢和算计,这种人,就算他是天王老子,我也看不上!”
母女俩的争吵越来越激烈,客厅里的气氛剑拔弩张。
一直沉默的云忠海终于放下了手中的紫砂壶,他扶了扶眼镜,目光温和却极具穿透力地看向女儿。
“小曦,别跟你妈吵。”他缓缓开口,语气听似在打圆场,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权威,“你如果不喜欢胡远,总得有个说得过去的理由。你总说看不上这个,看不上那个,那你告诉爸爸,你到底喜欢什么样的?”
云曦一时语塞。
云忠海的眼神变得深邃起来,他似乎想起了什么,慢悠悠地说道:“我记得,你高三那年,我让你跟我一起回城里来读书,给你转到最好的学校,你死活不愿意,非要待在那个小县城,说是舍不得同学和老师。现在想来,恐怕不是舍不得同学那么简单吧?”
父亲的话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云曦尘封的记忆。
她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苍白,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收紧。
关美玲立刻抓住了丈夫话里的重点,她审视的目光在女儿苍白的脸上一寸寸扫过,一个被她忽略了很久的念头猛地浮上心头。
“云忠海,你提醒我了!”她一拍沙发扶手,死死盯着云曦,“这些年,我给你安排了多少次相亲,你没有一次是真心对待的!每次都找各种借口推脱。外面那些风言风语,说你在外面跟人同居,我一直不信,帮你压着……云曦,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早就有人了?是不是在那个小地方,就跟什么不三不四的人搞在了一起?”
“我没有!”云曦像是被踩到了痛处,几乎是尖叫着反驳,“你们不要胡说八道!我没有跟人同居,也没有跟什么不三不四的人在一起!”
她的反应太过激烈,反而更印证了父母的猜测。
云忠海叹了口气,语气放缓了一些,带着一丝诱导的意味:“小曦,如果你真的有喜欢的人,就告诉我们。只要对方家世清白,人品端正,我们也不是那么不通情达理的父母。”
“我说了没有!”云曦的情绪几近崩溃,眼圈泛红,声音都在颤抖。
看着女儿这副样子,关美玲心头的火气更盛,她脑中飞速地闪过这些年听到的只言片语,那些关于女儿在那个小县城里的传闻。
突然,一个模糊的名字从记忆深处跳了出来。
她眯起眼睛,试探性地、一字一顿地问道:“那……那个叫林远航的,又是谁?”
话音落下的瞬间,客厅里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云曦激烈的反抗和辩解戛然而止,她整个人如同被按下了暂停键,僵在原地。
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尽,那双通红的、噙着泪水的眼睛里,所有的倔强和愤怒瞬间崩塌,只剩下无尽的惊惶和一种深可见骨的痛楚。
空气仿佛凝固了,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关美玲看着女儿骤然改变的神情,心猛地往下一沉,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她。
她知道,自己猜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