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天门外那惊天动地的一战,震碎了天庭维持了数千年的威严,也劈开了一条通往凡间的生路。
沉香背负着化为石像的孙悟空,手持那柄散发着开天辟地气息的神斧,如同一颗燃烧的流星,划破重重云霭,径直坠向南瞻部洲的一处隐秘幽谷。
那里,是陆林暂居之地,也是沉香心中最后的希望港湾。
“前辈!前辈!”
尚未落地,沉香焦急的呼喊声便已撕裂了谷中的宁静。他重重地落在草地上,膝盖将坚硬的地面砸出两个深坑,却顾不得自身的狼狈,小心翼翼地将背上那尊沉重的石猴放下。
“求前辈救救我师父!”
沉香双目赤红,声音嘶哑。他虽然一斧劈开了南天门,虽然战胜了杨戬,但此刻看着毫无生气的石猴,心中却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无力感。
幽谷深处,青衫微动。陆林的身影凭空显现,他看着浑身浴血、杀气腾腾却又满脸无助的沉香,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目光下移,落在那尊石猴身上。
“归元石胎,自我封印……”陆林伸出手,指尖一点青金色的乙木仙元探入石猴体内,片刻后,他眉头微皱,缓缓收回了手。
“前辈,怎么样?您法力通玄,定有办法唤醒师父,对不对?”沉香急切地问道,双手死死抓着陆林的衣袖。
陆林轻轻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沉香,并非为师不救,实乃术业有专攻。大圣此番并非简单的受伤,他是为了对抗天庭的炼化,主动散去了一身金身法相,将元神真灵退守至最初的顽石本源之中。这是一种‘死中求活’的大涅盘。”
“我的《青木长生诀》虽能活死人肉白骨,但那是针对肉身生机。大圣如今是心神自我封闭,如同顽石,水火不侵,法力难入。若强行以力破之,只会震碎他的元神,令他真的化为一块死石。”
“那……那该如何是好?”沉香如遭雷击,身形摇晃。
陆林目光投向南方,那是南海普陀山的方向,缓缓道:“心病还须心药医,解铃还须系铃人。大圣乃是灵明石猴,佛门斗战胜佛。若论对因果愿力、神魂寂灭之道的掌控,三界之中,唯有一人可救。”
“谁?”
“南海落伽山,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陆林沉声道,“菩萨手中的玉净瓶,盛有三光神水,那是天地间唯一的‘活’水,能滋养万物本源,唤醒枯寂真灵。唯有去求菩萨,方有一线生机。”
“南海……观音菩萨……”沉香喃喃自语,随即眼中重新燃起希望的火焰,“好!我这就去南海!”
他没有丝毫迟疑,哪怕刚刚经历了一场惊世大战,哪怕身体早已透支,但他重新背起沉重的石猴,对着陆林深深一拜:“前辈大恩,弟子铭记!
陆林看着他决绝的背影,手指微动,一道精纯的先天乙木之气悄无声息地打入沉香体内,助他稳固那濒临崩溃的伤势。
“去吧。这不仅是救你师父,也是你……乃至这三界的一场大劫。”
……
南海普陀山,紫竹林。
往日里清静祥和的佛门圣地,今日却迎来了一位满身煞气的闯入者。
沉香背负石猴,手持神斧,一路风驰电掣,硬生生闯过了守山弟子的阻拦,直抵潮音洞前。
“弟子沉香,求见观音菩萨!求菩萨慈悲,救我师父一命!”
沉香跪倒在莲台之下,声泪俱下。他背上的石猴依旧冰冷僵硬,没有任何回应。
“阿弥陀佛。”
一声悠远的佛号响起,潮音洞门大开,瑞气千条。观世音菩萨端坐莲台,手持玉净瓶,神色悲悯地看着阶下的少年与那尊石像。
“痴儿,痴儿。因果循环,报应不爽。”观音菩萨轻叹一声,目光落在石猴身上,“悟空当年种下前因,今日方有此劫。他虽成佛,却未斩尽心中戾气,此番自封石胎,亦是一场生死参悟。”
“菩萨,只要能救师父,沉香愿付出任何代价!”沉香重重磕头。
观音菩萨微微颔首:“救他可以,但难如登天。他元神深陷混沌,需以三光神水浸润,再辅以本座四十九日不间断的《心经》诵念,为其重塑灵台,指引归途。这七七四十九日内,本座需全神贯注,不能受丝毫惊扰。若中途被打断,不仅悟空元神溃散,就连本座……也会遭到反噬,金身受损。”
说到此处,菩萨目光变得凝重无比:“而如今,你大闹天宫,劫走钦犯,天庭震怒。玉帝绝不会坐视悟空复生,更不会放过你。这四十九日,必有天兵压境,雷霆万钧。沉香,你挡得住吗?”
沉香闻言,缓缓站起身来。他将背上的石猴小心翼翼地放在莲台旁的紫竹之下,然后转过身,面向北方天际。
那里,原本晴朗的天空正在迅速变暗,滚滚乌云如墨汁般渲染开来,隐隐有雷鸣电闪,杀气直逼南海。
他握紧了手中的劈天神斧,斧刃之上,寒光流转,映照出他那张坚毅冷峻的脸庞。
“菩萨只管救人。”
沉香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斩钉截铁的决绝,如同一座不可撼动的孤峰。
“只要沉香还有一口气在,绝不让任何一个天兵,踏入紫竹林半步!”
“誓死……护法!”
……
九重天之上,凌霄宝殿。
“反了!反了!简直是无法无天!”
玉皇大帝将龙案拍得震天响,整个大殿都在颤抖。昊天镜中,正显示着沉香在南海立誓的画面。
“这孽障劈碎南天门,劫走妖猴,如今竟敢躲到南海去!他以为有观音庇护,朕就奈何不得他了吗?!”
玉帝怒极反笑,眼中杀机毕露。这一次,不仅是杨戬的私事,更是关乎天庭统御三界的颜面与威严!若让一个凡人小子如此践踏天规还能全身而退,天庭何以服众?何以镇压三界?
“传朕法旨!”
玉帝站起身,周身九龙真气咆哮,声音如煌煌天威,传遍三十三层天外天。
“着托塔天王李靖为兵马大元帅,哪吒三太子为先锋,点齐三十六路天将,十万天河水军,二十八星宿,九曜星官,雷部二十四天君……倾巢而出!”
“不论是谁,不论何地!哪怕是踏平南海,也要将那孽障沉香与妖猴孙悟空,给朕诛杀!若有阻拦者,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这一道旨意,是天庭自封神大劫以来,最为浩大、最为决绝的一次调兵。整个天庭都在这一刻运转起来,无数仙神披挂上阵,战车隆隆,杀气遮蔽了日月星辰。
这是真正的——天罚!
……
南海之滨,风雨欲来。
猪八戒虽然在南天门跑得快,但他一直没敢走远,一直偷偷摸摸地跟着沉香。眼见沉香进了紫竹林,随后天象剧变,那恐怖的威压让他这头老猪都感到腿肚子转筋。
“完了完了,这回是真完了!玉帝老儿这是把老底都掏出来了啊!”
猪八戒躲在一块礁石后面,看着天空中那黑压压的一片,那是足以碾碎一切的钢铁洪流。雷部众神正在布阵,雷池翻涌;火部众神正在聚火,火海滔天。
“这哪里是抓人,这是要灭世啊!”
猪八戒急得团团转。他虽然怕死,但他更知道,如果这时候自己真的跑了,那以后在三界也不用混了。更何况,那紫竹林里,不仅有沉香,还有他那个虽然讨厌但毕竟是师兄的猴子!
“他娘的!拼了!”
猪八戒一咬牙,从怀里掏出一把传讯玉符。这是他当年做天蓬元帅时积攒下来的人脉,也是他在妖界混迹多年留下的后手。
“老牛!你在哪?!你那结拜兄弟快被人打死了!赶紧带人来!越多越好!”
“黑熊怪!你不是一直想证明自己比守山大神强吗?机会来了!”
一道道讯息随着玉符碎裂,化作流光飞向四大部洲的各个角落。
西牛贺洲,积雷山。
正在整顿洞府、准备给红孩儿修一座新庙的牛魔王,忽然接到了猪八戒的传讯。他听着那玉符中猪八戒杀猪般的嚎叫,以及对目前局势的描述,那双牛眼瞬间瞪圆了。
“什么?天庭要踏平南海?要杀那猴子和沉香?!”
“欺人太甚!真当俺们妖族死绝了吗?!”
牛魔王猛地站起,一把抄起混铁棍,仰天发出一声震动万里的怒吼:
“小的们!给俺老牛集合!所有能喘气的,都给俺带上家伙!”
“天庭那帮虚伪的神仙又要欺负人了!今日,俺老牛便要带你们去南海,干一票大的!让这三界看看,谁才是真正的英雄!”
“吼——!”
积雷山万妖齐吼,妖气冲天而起。
不仅仅是积雷山。
北海深渊,刚刚重塑肉身的蛟魔王听到消息,阴冷一笑,破浪而出:“天庭?好久没尝过神仙血的味道了。”
南疆毒沼,无数毒虫猛兽在几位妖王的带领下,如潮水般涌动。
随着猪八戒的求援信,以及“齐天大圣遇难”、“天庭要灭妖族”的消息在妖界疯狂传播,那些平日里隐世不出、或是被天庭压迫已久的大妖王们,纷纷被触动了神经。
这是一场风暴。
一场以南海为中心,卷动了天庭、佛门、妖界三大势力的超级风暴。
……
第一日。
黑云压城城欲摧。
十万天兵在李靖的指挥下,在南海上方布下了“混元河洛大阵”。金光与雷火交织,将整个普陀山海域封锁得密不透风。
沉香独自一人,盘坐在紫竹林外的虚空之中。他手持劈天神斧,身披破碎的战甲,身后是正在闭关救人的观音与石猴。
而在他面前,是漫天神佛,是无尽的威压。
“刘沉香!还不受死!”
四大天王率先发难,地水火风四种神通化作四条恶龙,咆哮着冲向沉香。
“来得好!”
沉香猛地睁开双眼,眼中金光如炬。他没有退缩,反而一步踏出,手中神斧划出一道玄奥的轨迹。
“劈天——斩!”
一道长达千丈的斧芒,带着开天辟地的意志,悍然迎上了那四条恶龙。
轰!
惊天动地的爆炸声中,大战,爆发了。
这不仅仅是沉香一个人的战斗。
就在四大天王即将结阵围杀沉香之际,天边忽然传来一阵狂野的战歌。
“哞——!”
一声牛吼震碎了云层。
只见西方天际,滚滚妖云如墨汁般渲染而来。为首一尊万丈高的白牛法相,脚踏虚空,手持擎天铁棍,带着数万妖兵,如同一把尖刀,狠狠地插进了天兵的阵营!
“天庭的孙子们!你牛爷爷来了!!”
牛魔王一棍横扫,数十名天兵瞬间化为肉泥。
紧接着,北方、南方、东方……
各路妖王,带着麾下的精锐,如同百川归海,疯狂地涌向南海。
他们或许各怀鬼胎,或许是为了义气,或许只是为了发泄对天庭的不满。但在这一刻,他们站在了同一条战线上。
为了那个曾经敢于对天挥棒的猴子,为了那个敢于劈开天规的少年。
“杀!!!”
喊杀声震动了三界六道。
鲜血染红了碧蓝的海水。
沉香看着那些从四面八方涌来的援军,看着那一个个倒下又冲上来的身影,眼眶湿润了。
他不再孤单。
他握紧了神斧,仰天长啸,那啸声中充满了无尽的战意与豪情。
“今日,便战个痛快!!”
这一战,注定要载入史册。
这是自封神之后,仙与妖、规则与反抗之间,最为惨烈、最为浩大的一次碰撞。
而在这混乱与杀戮的风暴中心,那紫竹林内,一盏清灯,一缕佛音,依旧在坚定地守护着那颗即将苏醒的——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