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潇淳扶着八台大轿中走出的女子,缓缓迈入拨云山庄的迎客堂时,还算修为不俗的李良悟还是惊呆了。这位夫人,容貌端丽,神女之姿,望之直入心海,难道这便是楼主的夫人?如此姿容,倒可与楼主相配,楼主怎么舍得离开这样一位美人,独自来人间孤苦?
普普通通一个凡人,见着观澜精心雕饰之容,应当是这个反应。潇淳心中暗笑,我魔族之尊,本该如此惊艳世人。
李良悟干咳了两声,掩下惊艳之色,迅速恢复如常。双方虚与委蛇之际,李红衣入堂,抬眼见着新来的楼主夫人,大吃一惊。他冷眼在旁看了一会,才敢确定,此人只是与他认识的那位墨莲姑娘样貌相同,但绝对不是同一个人。
楼主得知潇淳带着他的夫人前来拜见,却一如既往冷漠以对,毕竟他已沉寂百年之久.他很清楚,这种岁月静好的日子,紧随着观澜苏醒,应该过不了多久了。
“楼主说,不见。”李红衣干脆利落道。
夫人脸上原本装着的浅笑一僵,失落之间缓缓垂下头去。
“这位可是庄主首徒李仙医?”潇淳忙道,“车马劳顿,今日不见亦是好事,不知楼主有没有说,明日见不见?”
李红衣并不急着赶他们出庄,反而自作主张安排他们在一处别苑茂箐缘下榻。既然这位夫人与墨莲如此相似,李红衣猜测,两人应有极大的渊源,楼主听说来者是夫人,没说不识,却说不见,足见这位夫人与墨莲二人跟楼主,也应有极大的渊源。主角儿尚未到场,不如让配角儿先等等。
待潇淳与夫人离开迎客堂,李良悟便催促李红衣,赶紧去一趟城主府,将正主接回来。城主府这头,从昨日观澜抛出做人还是做妖两个选项起,气氛就一直格外紧张。
城主夫人将观澜所言如实报知城主令狐辞静,城主夫妇召集下臣,连夜商议此事,大家七嘴八舌,各说各的理,到了翌日上午,依然没有商议出结果。
“夫人,我知女儿若是成妖,定然如你,青春常驻,身体康健,那个妖医所言不虚,但是,她爹是城主,她将来是要继承城主之位的,你说,她没有半点我的血脉,宗族里的那些顽固不化的老人,他们能点头吗?”
“她是你的女儿,众目睽睽之下,养到成年,天下皆知,难道还有人敢不承认吗?”夫人听进观澜所言,钻了牛角尖。
“夫人,事情哪是这般简单?她爹不是普通城主,而是幽州城的城主,幽州城是个什么地方?人妖共治之地,她舍了人族血脉,以妖立身,这可是会影响幽州城百年之根基的大事呀!如若此法成行,人族妖族通婚所生之半妖,皆可借此法脱胎换骨,到时候,你能分得清谁是妖,谁是人,又该如何治理这个幽州城?”令狐辞静苦口道。
“夫君,若此法可行,我们便只在女儿身上用过,等女儿好了,我们杀了那个墨莲妖医,此法便不会流传于世,永绝后患。”夫人灵机一动,起了杀念。
“夫人,女儿只能为人,不能成妖,你可知为夫苦心啊?”城主对于杀不杀这个妖医并不急着下结论,反而是女儿何去何从,令他忧心。女儿的前途命运他要考虑,夫人开心不开心,也很重要。
“要不然,让女儿自己决断,是要青春永驻,还是要城主宝座,咱们都不要插手。”虽说知女莫若母,夫人有此提议,实在是被迫,因为,她已经费尽口舌,都不能说服往日里百依百顺的夫君。万般无奈之下,只能试试另辟蹊径。
糟糕的是,变身为妖之时,大小姐令狐嘉然全然记得她自己都做了什么,可身体就是不听使唤。如此,近半年每月经历过一次变身,她已经失去了往日的光鲜,还能清醒过来,她既庆幸又难过。府里的下人已经替她清理了身体,屋内点上静心香,便都退了出去。与她相伴数年的贴身丫鬟素禾,也在她第一次化身时被她的利爪亲手撕碎,死于重伤不治。
自那以后,父亲便不再来探望,母亲虽来过一两次,但身边总是带着一群术师,术师无时无刻不在虎视眈眈地打量自己,她觉得自己不是那些人的主子,更不是父母的宝贝女儿,反倒一夜之间沦为一只人人喊打的妖兽。
既然如此,父亲母亲当年为什么要冒天下之大不韪生下我?
令狐嘉然不想起,也没力气起,便瞪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一动不动地静静躺着。
直到门外有了响动,听起来像是父亲母亲一路过来了,这太不寻常了,她忙爬起来,粗略收拾了一下,换了身常服,走到门口,往门缝外窥视一二。
一柄灭妖刀猛地扫过来,嘉然一惊,倒退几步,跌坐在地。
随即门被推开了,阳光之下,只有一个年轻女子走了进来。
此女子不带丝毫惧怕,进门顺手将大小姐拉了起来,还不忘看了她一眼,道:“大小姐,这些日子受苦了,不过,我有事求助城主府,顺便替你解决这件事,不知大小姐对自身情况有几分了解,我这便要听大小姐说一说,以助大小姐脱离苦海。”
观澜坐下来,淡然地看着令狐嘉然。
这是近段日子以来,唯一一个平淡待她的人。这个态度,比不得往日簇拥者的殷勤谄媚,也没有如今周遭所有人的穷凶冷漠,更像是普通的打个照面寒暄几句。令狐嘉然不禁心中茫然,以她现在随时可能妖血爆发危及对方性命的身体状况,对方怎么敢?她一时无法判断眼前泰然自若的女子是何身份来历。
她扭头看了一眼站在院落中止步不前、远远观望的父母,对观澜道:“我自然是知道自己的情况,但我担心你不知道,胡乱夸下海口,说什么助我脱离苦海,你可知是什么意思?”
“对了,我是令狐嘉然,不知当如何称呼姐姐您?”令狐嘉然试着朝她走近,但见她依然娴静而坐,不躲不避,便提壶替她倒上一杯茶。
“我叫墨莲,是个妖医,大小姐是半妖血脉,如今已到妖族血脉失控之边缘,成年之时妖血觉醒不是必然,但大小姐应该是早就知道有这个风险的,不知大小姐此前,是否有打算应对此事?”
“原来是墨先生,给先生行礼。我母亲是狐族,父亲是人族,我出生便知,命中有此一劫。但是,拨云山庄让我远赴百仙山修行,我没去,一直拖到现在,结果,就成这样了。”令狐嘉然将手一摊道。
观澜细观令狐大小姐反应,她将自己的情况娓娓道来,似乎说的是别人的事。她听出其中玄机,问了一句:“拨云山庄也是个极好的修行地,为何非要舍近求远?”
观澜明知李红衣也是半妖,他体内的妖血就十分平顺,还能滋养其元神,这定然是修行之功。李红衣为她送药十年从无间断,修行之所肯定离不得拨云山庄。
令狐嘉然面露难色,道:“墨先生不知,拨云山庄不止有位庄主,还有位楼主,我不能入拨云山庄,便是那位楼主的意思,楼主之意就算是庄主也不能违背。”
“楼主?”观澜没有想到,庄主竟然不是真正做主的人,那么庄主是霞钺的几率,几乎就是零。难道,那位楼主才是霞钺吗?或者,霞钺根本不在拨云山庄?这个消息对观澜来说,可是大大的不妙。想到此处,观澜的面色都有些微微冷沉。
“其实,楼主的意思我明白,父亲母亲对我不放心,若是我留在拨云山庄修行,免不了被父亲母亲各种照料,左右都施展不开。别说刻苦修行,就是出府游玩一趟,也会被他们安排至少百人护卫在侧。”令狐嘉然愤然道。
观澜不由想到自己的父母,彼时玉主以女为尊,父亲她从未见过,成年之前,母亲偶有教习考核,稍有不足,便会对她戒尺加身,那个时候面对过于严苛的母亲,忍不了有几分怨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