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末的晚风带着一丝离别的微醺。校园外一家口碑不错的老字号餐馆包间里,热气蒸腾,笑语喧哗。这是509宿舍的散伙饭,也是为即将奔赴四方的兄弟们壮行。陈玉婷作为“家属”也受邀出席。
桌上摆满了应天的特色菜,啤酒杯碰撞的声音此起彼伏。
余磊依旧是最活跃的那个,举着杯子,脸已微红:“兄弟们!苟富贵,勿相忘啊!我这一去粤省,那就是蛟龙入海!平哥说了,外贸不是光搞批发,得弄品牌!我记住了!等我弄出个国际大牌,请你们当全球代言人!”他拍着胸脯,豪气干云,眼中是对未来的无限憧憬。翟俊平笑着与他碰杯,心中却默默祝福这位仗义的兄弟能少走些弯路。
耿名成穿着崭新的、略有些不合身的西装,那是他为了入职国企特意买的。他憨厚地笑着,脸上洋溢着对稳定工作的满足:“我啊,就图个安稳!进了厂办,先好好干,听领导话!平哥,磊哥,老四,你们出息了,别忘了拉兄弟一把!”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翟俊平看着他朴实的笑容,想起前世他中年失业的落寞,心中微涩,只能用力拍拍他的肩膀:“名成,踏实干,是金子总会发光!有啥困难,记得吱声。”
吴帅帅依旧是那副安静的样子,推了推眼镜,从不喝酒的他也端起了酒杯:“我下个月去中纪委报到。平哥,名成,磊哥,保重。大家有空去京城找我玩,我请大家喝酒!”言简意赅,却分量十足。
“中纪委!老四牛逼!”余磊怪叫着又去碰杯。
吴帅帅只是淡淡一笑,目光扫过翟俊平时,微微停顿了一下,低声道:“平哥,基层水深,步步当心。”这句提醒,让翟俊平从离别的微醺中清醒了几分。
他郑重地点点头:“谢了,老四。你也保重。”
陈玉婷安静地坐在翟俊平身边,脸上带着温婉的笑意,看着这群大男孩闹腾。留校任教的通知已经正式下发,新的学术生涯即将开启,她的眼神清澈而坚定。
“婷姐,以后我们平哥就交给你了!他要是敢欺负你,打电话给我,我坐飞机回来削他!”余磊大着舌头喊道,引得哄堂大笑。陈玉婷脸颊微红,嗔怪地瞪了翟俊平一眼,眼中却满是甜蜜。
翟俊平看着眼前熟悉的面孔,心中感慨万千。前世,他们各自飘零,际遇悬殊;今生,虽仍各奔前程,但至少此刻,情谊真挚。他举起杯,声音沉稳而有力:“兄弟们,今日一别,山高水长。但无论我们身在何方,做什么工作,509的情谊永远在!祝大家前程似锦,万事顺遂!常联系!”真挚的话语,让喧闹的包间安静了一瞬,随即是更响亮的碰杯声和祝福声:“干杯!”
青春的热烈与离别的愁绪在酒菜香气中交织、发酵,最终化为一声声珍重。
聚餐结束,送走了勾肩搭背、约定再聚的兄弟们,喧嚣散去。夏夜的街道灯火阑珊,微风习习。
“走,陪我去趟商场。”陈玉婷自然地挽起翟俊平的胳膊,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温柔,“你这马上要去上班的人了,总得有两身像样的行头。总不能还穿着学生时代的衬衫去吧?”
翟俊平心中一暖,顺从地跟着她。走在熙攘的商场里,看着陈玉婷认真地在男装区为他挑选合身的衬衫、挺括的西裤,比划着颜色和款式,翟俊平忽然有种尘埃落定的踏实感。他轻声开口:“玉婷。”
“嗯?”陈玉婷拿着一件藏青色衬衫在他身前比量,头也没抬。
“我最近买的股票,涨了不少。”翟俊平的声音很平静,“赚了些钱。咱们也工作了,以后花销不用省,该花就花,钱不够跟我说。”
陈玉婷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抬起头,明亮的眼眸看着他,带着一丝惊讶,但更多的是了然:“赚了多少?……算了,我不问。你自己心里有数就好。”
她没有寻常女孩对金钱的狂热追问,反而透着一份超越年龄的冷静和信任。“股票风险大,你答应我,见好就收,别陷进去。我们的日子,靠工资也能过好。”她更在意的是他的安全和稳定。
“放心,我有分寸。本金已经拿回来了,剩下的都是利润在滚。”翟俊平安抚道,随即话题一转,语气带上几分郑重,“还有,在学校里,如果遇到什么难处,或者家里有什么事,别自己扛着。记得去找陈校长,他答应过会关照你,提我的名字就行。”
陈玉婷眼中闪过一丝感动,轻轻靠在他肩头:“嗯,我知道。你也是,回到了县里万事开头难,别太拼,注意身体。”千言万语,化作一句朴实的叮嘱。
灯光下,两人相拥的影子拉得很长。前路已明,他们各自奔赴,心却紧紧相连。
几天后,翟俊平收拾好简单的行囊,告别了导师石正杰和师叔陈国平,带着组织部开具的介绍信和满腔的抱负,踏上了返回陵东县的归途。
陵东县委组织部对这位“应天大学硕士”、“全省选调生考试综合第一名”的到来,给予了相当的重视。负责接待的干部科科长笑容热情,话语间满是赞赏:“翟俊平同志,欢迎你回家乡工作!你的学历和成绩,在咱们全县都是拔尖的!县委领导非常关心优秀年轻干部的培养使用。”
很快,分配方案下来,不出翟俊平所料,也正合他心意——中共陵东县委办公室。
“县委办是县委的核心枢纽,工作综合性强,要求高,锻炼人!考虑到俊平同志你的理论功底扎实,思维敏捷,文笔应该也不错,组织上决定把你放在这个重要的岗位上,希望你尽快熟悉情况,进入角色,发挥所长!”干部科科长介绍道,并亲自将他送到了县委办所在的楼层。
县委办占据着县委大楼里位置颇佳的一层。走廊里弥漫着文件纸张和油印机特有的混合气味,人来人往,步履匆匆,电话铃声、低声交谈声不绝于耳,透着一股紧张与高效。
办公室林主任,一位四十多岁,面容严肃,眼神锐利的中年男人接待了他。林主任全名林国栋,是县委办主持日常工作的常务副主任,以作风严谨、要求苛刻着称。
“翟俊平同志?欢迎。”林国栋的声音不高,带着公事公办的审视,目光像尺子一样在翟俊平身上量了一遍,“你的情况我知道了,学历高,成绩好。但县委办不是学校,这里讲的是实干、是效率、是绝对不出错!学历代表过去,能力要在工作中体现。”
他指了指外面忙碌的大办公室:“你先在综合科熟悉情况。主要工作就是信息报送、文件流转、会议通知记录、领导交办事项的跟踪落实,还有部分文稿的起草核校。事情杂,要求细,不能有丝毫马虎。跟着老同志好好学,多看、多听、多想、少说!尽快把县里的基本情况、各部门职能、主要领导的分工都摸清楚!明白了吗?”
“明白了,林主任!我一定尽快熟悉工作,虚心学习,认真完成各项任务!”翟俊平站得笔直,声音沉稳有力,态度不卑不亢。
林国栋对他的反应似乎还算满意,微微颔首,叫来综合科的副科长王大姐——一位看起来和气干练的中年女性:“王科,这是新来的选调生翟俊平,应天大学的高材生,先放你们科。”
“哎,好嘞林主任!小翟是吧?跟我来!”王大姐笑容满面,热情地招呼翟俊平。
跟着王大姐走向靠窗的一个空工位,感受着周围同事们或好奇、或审视、或友善的目光,翟俊平心中一片澄明。
就在翟俊平被王大姐领到工位不久,县委办内部一个简短的工作例会召开了。会议在小会议室举行,综合科、信息科、秘书科、督查室等相关科室的负责人和骨干人员参加。
林国栋坐在主位,面前摊开笔记本,目光转向坐在后排角落、安静记录的翟俊平。
“下面,介绍一位新同志。”林国栋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有力,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聚焦到翟俊平身上。“这位是翟俊平同志,今年新招录的省委选调生,分配到我们县委办工作。”
他顿了顿,目光扫视全场,特意加重了语气:“翟俊平同志是应天大学中文系的硕士研究生,在今年的全省选调生统一考试中,取得了、全省第一的优异成绩!”此言一出,会议室里响起一阵轻微的吸气声和交头接耳的低语。
林国栋抬手示意安静,继续说道:“根据省委组织部关于硕士选调生的任职定级规定,翟俊平同志享受副科级待遇。”这句话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了更明显的波澜。在座的都是老资格,深知在县一级,副科级是一个重要的门槛,许多人奋斗多年才能企及。而眼前这个刚出校门的年轻人,起点就直接是副科级!羡慕、惊讶、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在空气中弥漫。
林国栋仿佛没看到这些反应,直接宣布安排:“经研究,翟俊平同志先安排在综合一科工作。”他看向坐在前排的一位戴着眼镜、神情沉稳的中年男子:“刘科,俊平同志就交给你了。综合一科任务重、要求高,是锻炼人的好地方。你要严格要求,大胆使用,尽快让他熟悉情况、进入角色。”
综合一科科长刘明点头应道:“好的,林主任!欢迎俊平同志加入我们一科!我们一定全力帮助他尽快适应工作。”
林国栋最后目光落在翟俊平身上,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期许:“俊平同志,县委办是县委的中枢机构,综合一科更是承担着文稿起草、综合协调、信息报送等核心任务。副科级待遇是组织对你学历和成绩的认可,但职务不等于能力,更不等于贡献。希望你能放下光环,从零开始,虚心向老同志学习,扎扎实实做好每一项工作,尽快把理论知识转化为实践能力,不辜负组织的信任和期望!”
“是!林主任!”翟俊平立刻站起身,声音清晰而坚定,“我一定珍惜机会,虚心学习,踏实工作,尽快融入集体!”
会议结束,众人陆续离开。翟俊平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看着窗外陵东县城熟悉的街景,眼神锐利而沉静。县委办,这个离权力核心最近也最忙碌的“中枢神经”,正是他切入陵东县政坛的最佳起点。
而他知道,这仅仅是个开始,真正的挑战和机遇,潜藏在这座县城平静表象下的每一个角落,等待着他去发掘、去应对、去改变。
这里既是熔炉,也是舞台。
属于翟俊平的陵东故事,正式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