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鸣泉办公室内,淡淡的烟霭缭绕,为严肃的氛围更添一分凝重。
“俊平,”丁鸣泉掐灭了手中的烟,打破了短暂的沉默,“你在县纪委系统内有没有信得过、业务能力强、尤其嘴风严实的人选?”
翟俊平心念电转,几张面孔迅速掠过脑海。几乎是刹那间,他锁定了一个人——周峰。不仅是高中同窗的那层情谊,更因他是交通局局长郭向阳的外甥。郭向阳是紧跟县长步伐的人,这层关系本身就带有一重无形的保障。
“县长,县纪委纪检监察二室的周峰,是我高中同学。此人为人正派,做事细致有章法,关键是他口风极紧。而且,他是交通局郭向阳局长的亲外甥。”他特意点明这层关系。
“郭向阳的外甥?”丁鸣泉微微颔首,“好,你把他的具体岗位和联系方式整理给我。此事仅限于你知我知,明白吗?”
“明白,县长。”翟俊平郑重点头,心头感受到的是沉甸甸的信任。
接下来的日子,翟俊平仿佛一枚被鞭策急速旋转的陀螺,忙得几乎失去了昼夜的界限。
重中之重的任务,是打磨那份即将在全市大会上亮相的发言材料。他反复核验每一个数据,字斟句酌每一处表述,既要淋漓尽致地展现改制带来的磅礴生机,又要精准折射出县委县政府决策的远见与担当,其中的分寸火候,极费心神。
与此同时,“全市国企改制示范点”这块金字招牌,为陵东纺织厂带来了巨大的声誉,也引来了络绎不绝的兄弟县区考察团。接待应酬任务呈几何级数增长,翟俊平作为改制专班的实际协调人和政策“活字典”,当仁不让地肩负起陪同讲解、答疑释惑的重任。往往是刚笑容可掬地送走一拨邻县同仁,马上又要打起精神准备迎接下一拨市直部门的专题调研,日程表密集得令人窒息。
而在这一切公务重压之下,他的人生大事也按部就班地进入了冲刺阶段。五一婚期已定,无数琐碎细节亟待他与陈玉婷共同敲定。利用工作的间隙碎片打电话、发短信沟通,成了他忙碌中难得的温情调剂。挑选喜糖样式、拟定宴请名单、商讨婚礼流程……这些甜蜜的负担,穿插于繁重的工作缝隙,让他疲惫不堪,却又满怀憧憬。
一个月的光阴倏忽而逝。全市深化国企改革经验交流会隆重召开。
当丁鸣泉代表陵东县政府步上发言席时,全场目光聚焦于此。他所展示的那份由翟俊平主笔、历经千锤百炼的发言材料,数据扎实、案例鲜活、逻辑缜密,通篇皆是干货,深刻剖析了陵东纺织厂改制前的沉疴痼疾、改制中的关键抉择、改制后的涅盘重生,以及可供复制推广的“陵东模式”。
丁鸣泉的现场发言沉稳自信,铿锵有力。他着重阐述了“依法依规、保障权益、引入活水、战略转型”的核心改革理念,充分展现出一位实干派县长的魄力与视野。发言过程中,台上台下与会者频频颔首,会场内数次响起自发而热烈的掌声。
端坐于主席台中央的市委书记秦夕鸿,听得格外专注,脸上不时流露出赞许的神色。
丁鸣泉发言结束后,秦夕鸿即席进行点评,对陵东县的改革探索与实践成果给予了高度评价:“鸣泉同志的发言非常精彩,但陵东县的实践探索更为可贵!他们绝非简单地‘一改了之’,而是通过这场改制,改出了企业新活力,改出了经营高效益,改出了内部大和谐,真正做到了国有资产保值增值、职工群众安心满意、企业发展前景广阔!他们这套‘产权改革+战略投资+机制转换’的组合拳,为全市纵深推进国企改革提供了极具价值的宝贵经验,值得各县区、各部门深入学习、认真借鉴!”
会议在热烈激昂的气氛中落下帷幕。然而,就在丁鸣泉随人流准备离去时,秦夕鸿的秘书李天伟悄然而至,低声语道:“丁县长,请留步,秦书记请您到办公室小坐片刻。”
丁鸣泉心下骤然一紧,面上却波澜不惊,含笑应道:“好的。”
步入市委书记办公室,秦夕鸿没有过多寒暄,示意其落座后便开门见山:“鸣泉同志,今天的发言非常成功,陵东的工作成效也有目共睹,值得充分肯定。但是,”
他话锋一转,从抽屉中取出几封信件,轻置于桌面:“树大招风啊。最近市委接连收到一些反映,主要涉及陵东纺织厂改制过程中,国有资产评估是否存在人为压低、引入的战略投资方是否与你或厂主要领导存在利益关联、整体改制程序是否造成国有资产流失等问题。当然,我个人相信你和陵东县委县政府班子是经得起检验的,但既然这些反映到了我这里,就必须有一个彻彻底底、明明白白的交代。”
丁鸣泉的心猛地向下一沉,但神色依旧镇定如常。他几乎瞬间断定,这必然是朱卫东嗅到了什么风声,在幕后发起的反扑——调查一位深耕当地的实权常委,想要完全密不透风确是极难。他深吸一口气,语气诚恳而斩钉截铁:“秦书记,我以我的党性和原则向您,并向市委保证!陵东纺织厂的改制工作,每一个环节都严格遵循法律法规和政策规定,国有资产评估由具备顶级资质的独立第三方机构执行,并历经县国资委、财政局等多重严格审核。引入粤商投资,完全遵循市场规则,我与厂长钱治国同志此前与其素昧平生,绝不存在任何形式的利益输送。所有操作流程透明公开,全部档案资料齐全完备,随时可供查证。”
他稍作停顿,继续有力陈述:“至于所谓‘国有资产流失’的指控,更是毫无根据的诽谤。事实恰恰相反,改制之后,我们不仅圆满安置了所有职工,确保了社会稳定,更是彻底盘活了长期沉淀的存量资产。新成立的有限责任公司轻装上阵,产能与效益显着提升,国有资产通过股权形式不仅实现了保值,更展现出强劲的增值潜力。这一切,都有扎实过硬的数据和事实作为支撑。”
“秦书记,”丁鸣泉目光坦荡,迎向秦夕鸿的注视,“我恳请市委充分信任陵东县委县政府班子的政治觉悟与责任担当。针对这些不实之词,我返回县里后,将立即组织最精干的力量,把改制过程中涉及国有资产评估、交易、处置的所有关键节点、决策依据、法律文书及核心数据报表,梳理整合成一份详尽无遗的专项报告,正式呈报市委和市纪委审核。我们欢迎并接受任何形式的监督与核查,事实终将证明一切!”
秦夕鸿静默地聆听着,锐利的目光在丁鸣泉脸上停留,良久,他脸上凝重的神色逐渐缓和,缓缓点了点头:“好,鸣泉同志,有你这番话,我心里就有底了。我们党的干部,就是要既有改革创新的锐气,也有接受监督的底气。你尽快把报告整理出来。清者自清,浊者自浊,组织上绝不会冤枉任何一个好同志,但也绝不会放过任何违规违纪问题。”
“是!感谢秦书记的信任与支持!我回去后立刻落实!”丁鸣泉起身,语气铿锵地立下保证。
步出市委大楼,坐进专车,丁鸣泉的脸色瞬间沉下来,眸中锐光凝聚。朱卫东的反扑,来得比他预想的更为迅猛和狠辣。但这把火,烧得如此之急,未免显得狗急跳墙,破绽毕露。
他拿起手机,迅速拨通了翟俊平的电话:“有人已经坐不住,开始不择手段地泼脏水了。你立刻着手,将我们前期准备的关于纺织厂改制的所有原始凭证、会议纪要、评估报告,再进行一轮最高标准的梳理核对,必须确保百分之百准确,万无一失!”
电话那头,翟俊平的心骤然收紧,没有任何犹豫,立即应道:“明白,县长!我马上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