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天际最后一抹残阳将西边的云彩染成淡淡的橘红色,旋即迅速被青灰色的暮色吞没。客运站下班的广播响起,杨梅拖着灌了铅般沉重的双腿,交接完工作,甚至来不及和侯姑姑多寒暄几句,便匆匆朝着学校方向赶去。心里还惦记着宿舍里的母亲和妹妹,她们应该等急了。
回到学校,她没有直接回宿舍,而是拐向了教师食堂的方向。寒假期间,学生食堂大规模关闭,只有少数几个教工食堂和专门为留校师生开放的教师食堂还在运营。这里离宿舍区稍远,价格也比学生食堂略贵一些,但对于此刻需要解决三人晚饭的杨梅来说,这是唯一方便且能提供热食的地方。
走进食堂,里面比平时冷清太多。偌大的厅堂只开了几盏灯,光线昏黄。零星坐着几位留校的老师或教职工,安静地吃着饭,与平日学生用餐时的喧闹形成鲜明对比。空气中弥漫着饭菜保温过久后微微发闷的气息,以及消毒柜散发出的淡淡漂白粉味道。
打饭窗口也只剩下一个还在营业。杨梅快步走过去,透明的玻璃罩后面,菜品已经所剩无几,在保温灯光的照射下,显得蔫蔫的,失去了刚出锅时的鲜活气色。
来得晚,果然没什么可挑的了。
她踮起脚,看了看剩下的几个格子:炒青菜已经失去了翠绿,变得油汪汪、软塌塌的;麻婆豆腐只剩下一些碎渣和红油;红烧肉的盘子里只有浓稠的酱汁和几块肥腻的肉皮;唯一还算看得过去的,是旁边格子里的几个狮子头,但也因为长时间加热,外表显得有些干硬。
杨梅在心里快速计算了一下。她拿出饭卡,对窗口里面那位系着白色围裙、头发花白、面相慈祥的食堂阿姨说道:
“阿姨,麻烦打三份米饭,然后……要这点青菜,还有……这三个丸子吧。”她指了指那寥寥无几的青菜和孤零零的三个狮子头。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天劳累后的疲惫。
食堂阿姨也是认识杨梅的。 这姑娘,寒假以来,几乎天天这个点来,总是穿着那几件旧衣服,一个人,打着最廉价、分量最少的饭菜。 有时甚至只打一份白米饭,就着免费的汤水凑合一顿。阿姨在这食堂工作了很多年,见过形形色色的学生,像杨梅这样节俭到近乎苛刻的,并不多见。她那双阅尽世事的眼睛里,早已看出了这女孩背后的不易。
阿姨接过杨梅的饭卡,在机器上刷了一下,发出“嘀”的一声轻响。她看了看餐盘里那点可怜巴巴的青菜和三个孤零零的丸子,又抬眼看了看玻璃窗外杨梅那张写满倦意却依旧平静的脸,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她熟练地将米饭盛满三个餐盒,然后舀起那点所剩无几的青菜,均匀地分到三个餐盒的角落,又用勺子小心地将那三个狮子头分别放进每个餐盒。
做完这些,她的动作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旁边那个盛放着红烧肉汁的大锅,里面还剩下小半锅浓油赤酱、泛着油光的汤汁。她像是想起了什么,又像是做了一个随意的决定。
她拿起另一个干净的勺子,手腕一沉,从锅里捞起满满一勺滚烫的、带着些许肉末和油花的深色汤汁, 动作流畅而迅速,仿佛只是随手之举。然后,她手腕翻转,将那勺香气浓郁、油光锃亮的肉汤汁,稳稳地、均匀地淋在了杨梅餐盒里那点寡淡的青菜和白米饭上。
“呲啦——”滚烫的汤汁接触到米饭和青菜,发出细微的声响,一股更加浓郁的、带着酱油和肉香的蒸汽瞬间升腾起来,弥漫在窗口附近。
“丫头,汤汁拌饭香。”阿姨语气平淡地说了一句,像是随口一提,脸上并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将打好饭菜的餐盒递了出来,又顺手拿了三双一次性筷子放在上面。
杨梅愣了一下。
那勺突如其来的肉汤汁,像一道暖流,不仅浇在了冰冷的饭菜上,也瞬间冲击了她因疲惫和面对家庭压力而有些麻木的心。她看着餐盒里那原本单调的青菜和米饭,此刻被浓郁的酱色汤汁浸润,泛着诱人的油光,散发着切实的、属于“荤腥”的香气。
她太明白这勺汤汁的意义了。这不是食堂的标准操作,这是阿姨有时也会有的、不动声色的善意。这善意,或许源于对她长期只吃素菜的怜悯,或许只是长辈对看似懂事晚辈的一点心疼。它微不足道,甚至有些简陋,但在此刻,对于杨梅而言,却重若千钧。
一股酸涩的热流猛地冲上鼻腔。她赶紧低下头,掩饰住瞬间泛红的眼眶,双手接过那沉甸甸的餐盒,低声地、真诚地说:“谢谢阿姨。”
阿姨只是摆了摆手,没再说什么,转身去收拾灶台了。
杨梅端着三个餐盒,走出食堂。傍晚的寒风依旧刺骨,但手中餐盒传递来的温热,以及那勺肉汤汁带来的、实实在在的慰藉,让她冰冷的手脚和内心,都仿佛注入了一丝微弱的暖意。
这顿简陋的晚餐,这勺来自陌生人的善意,与她即将面对的家庭僵局,形成了无比复杂的对照。她端着它们,像端着自己沉重而充满矛盾的生活,一步一步,朝着那间此刻不知是何光景的宿舍走去。那勺肉汤汁的香气,固执地萦绕在鼻尖,提醒着她人间尚有微光,哪怕这微光,来自于一勺微不足道的肉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