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消毒水的气味和医院的嘈杂声中,缓慢而沉重地向前爬行。转眼,杨母住院已近两周。年关的气息渐渐浓郁起来,街道两旁挂起了红灯笼,商场里循环播放着喜庆的音乐,但这一切似乎都与奔波于医院和家之间的杨梅无关。
这两周,她像一个被上紧了发条的玩偶,机械而疲惫地运转着。白天,她在医院照顾母亲,办理各种手续,与医生沟通病情,盯着母亲按时吃药、做检查;晚上,她回到那个冷冷清清、因为女主人缺席而显得格外凌乱的家,还要应付妹妹杨晨各种生活上的琐事和依旧不太上心的学习态度。母亲确诊肝癌的消息,像一块巨大的陨石砸进了这个本就脆弱的家庭,激起的涟漪是持续不断的焦虑、恐惧和沉重的经济压力。
杨梅肉眼可见地消瘦下去,原本还有些圆润的脸颊凹陷了下去,眼下的乌青如同墨染,挥之不去。她强打着精神,在母亲面前尽量表现得乐观坚强,但独自一人时,那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对未来的茫然,几乎要将她吞噬。
陈沉几乎每天都会打电话来。他的声音是杨梅在这片混乱黑暗中唯一稳定可靠的光源。他仔细询问杨母的病情,关心杨梅的身体状况,叮嘱她一定要吃饭、注意休息。他的关切细致入微,透过电波,传递着温暖和力量。但物理距离的阻隔,还是让杨梅常常感到一种孤立无援的凄凉。
随着年关临近,陈沉在电话里的担忧愈发明显。他深知杨梅的倔强和报喜不报忧的性子,知道她必定是咬牙硬撑。终于在腊月二十六这天,他将镇上的工作做了紧急安排和交接,开着那辆黑色的桑塔纳,径直驶向了杨梅老家所在的县城。
他没有提前告诉杨梅他要来,想给她一个惊喜,或者说,是想亲眼确认她的状况。
车子抵达县城人民医院时,已是下午。冬日的阳光有气无力地照着,医院门口依旧人来人往,充满了尘世疾苦的喧嚣。陈沉停好车,在附近的水果店精心挑选了一个果篮,又买了一些适合病人吃的营养品,然后凭着杨梅之前告诉他的病房号,径直走了进去。
熟悉的消毒水味道扑面而来。陈沉步伐沉稳,穿过嘈杂的走廊,找到了那间三人病房。门虚掩着,他轻轻敲了敲,然后推门而入。
病房里,杨母正半靠在床头,脸色依旧苍白憔悴,但比之前刚住院时似乎稍微有了点精神。杨梅则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背对着门口,正低着头,小心翼翼地削着一个苹果,她的背影单薄得让人心疼。
“阿姨。”陈沉出声,语气温和而恭敬。
杨梅削苹果的动作猛地一顿,难以置信地转过头。当看到那个熟悉的高大身影提着东西站在门口时,她整个人都愣住了,手里的小刀和苹果差点滑落。惊讶、意外,随即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委屈和安心的暖流瞬间冲垮了她的心防,眼眶立刻就红了。
“陈……陈沉?你怎么来了?”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杨母也看到了陈沉,挣扎着想坐直些,脸上挤出客套而虚弱的笑容:“是陈沉啊……这么远,你怎么跑过来了……太麻烦你了……”
“阿姨,您别动,躺着就好。”陈沉快步走到床边,将东西放在床头柜上,语气诚挚,“快过年了,单位放假早一点,我过来看看您。您感觉好些了吗?”
“好多了,好多了……劳你惦记着。”杨母连连说道,目光在陈沉和女儿之间不着痕迹地转了转。
陈沉又简单询问了一下杨母的身体感受,说了几句宽慰的话。他举止得体,言谈沉稳,既表达了对长辈的关心,又没有过分逾越的亲密,让病中的杨母对他印象更好了几分,同时也隐约感觉到,这个年轻人对女儿,似乎不仅仅是普通朋友那么简单。
杨梅在一旁看着陈沉和母亲交谈,心里五味杂陈。他的到来,像是一道强光,骤然照亮了她这些天灰暗压抑的世界。她贪婪地看着他,想从他身上汲取一些力量和温暖。
在病房里待了约莫十几分钟,陈沉看杨母面露倦色,便适时地起身告辞:“阿姨,您好好休息,我就不多打扰了。”
杨母点点头:“梅梅,你去送送陈沉。”
杨梅应了一声,跟着陈沉走出了病房。
病房外的走廊依旧人来人往,嘈杂不堪。两人默契地没有在门口停留,而是走向了走廊尽头的楼梯拐角处。这里相对僻静,很少有人经过,只有一扇窗户透进些许天光。
刚一转过拐角,确认周围无人,陈沉便猛地停下脚步,转身,不由分说地将杨梅紧紧地、用力地拥入了怀中。
这个拥抱,带着一路风尘仆仆的寒气,更带着积压了许久的思念、担忧和心疼。他的手臂收得很紧,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确认她的真实存在。
杨梅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强势的拥抱弄得怔了一下,随即,那强撑了许久的坚强外壳瞬间土崩瓦解。她没有挣扎,反而伸出手臂,同样紧紧地回抱住他精瘦的腰身,将脸深深埋进他带着室外清冷气息和淡淡烟草味的大衣里。熟悉的、令人安心的味道包裹着她,让她这些天所有的委屈、疲惫和恐惧,都化作了无声的泪水,迅速浸湿了他胸前的衣料。
两人就这样在隐秘的楼梯拐角,紧紧相拥,谁也没有先说话,只是感受着彼此剧烈的心跳和身体的温度,仿佛要通过这个拥抱,将分离这些日子的思念之苦都弥补回来。
良久,陈沉才稍稍松开一些,但手臂依旧圈着她。他低下头,深邃的目光仔细地、一寸寸地巡梭着她的脸。当他看到她明显消瘦的脸颊、深陷的眼窝和浓重的黑眼圈时,眉头紧紧锁起,心疼得无以复加。
他抬起手,指腹极其轻柔地抚过她眼下的乌青,声音沙哑低沉,充满了疼惜:
“你瘦了好多。” 这不是疑问,而是带着痛意的陈述。
他的触碰和话语,让杨梅的眼泪流得更凶。她吸了吸鼻子,声音闷闷地从他怀里传来:“还好……”
“晚上是不是都在医院守夜?”陈沉追问,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他了解她,知道她一定会把母亲放在第一位。
杨梅在他怀里轻轻点了点头,没有否认:“我妈生病,身体不舒服,心里也难受……晚上有时候睡不踏实,需要人看着点。”她的声音里带着浓浓的疲惫。
陈沉默然了,只是将她抱得更紧。他知道言语的安慰在现实的沉重面前显得苍白。他感受着怀里女孩单薄身躯里蕴含的坚韧和无奈,心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对她心疼,有对杨晨不作为的微愠,也有一种恨不能立刻将她从这泥潭中拉出来的急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