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都,汴京,紫宸殿。
早朝时分,金碧辉煌的大殿内却弥漫着一股压抑得令人窒息的气氛。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皆是眼观鼻,鼻观心,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
龙椅之上,大宋皇帝赵崧面沉如水,手指一下下地敲击着紫檀木的龙椅扶手,那沉闷的“笃笃”声,仿佛敲在每个人的心尖上。
殿中央,败退飞云关后,风尘仆仆赶到的曹彬褪去了往日耀眼的甲胄,只着一身待罪的素服,跪伏在冰冷的地砖上。
他发髻散乱,铠甲上干涸的血迹与尘土混合,散发着败军之将的颓丧,额头紧紧贴着冰冷的地砖,不敢抬起。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劫后余生的惊悸与深深的惶恐,正在陈述飞云关失守的经过。
自然,其中少不了对陆沉用兵如神的渲染,对云州军悍勇的强调,以及……将那导致全局崩溃的关键,隐晦而坚定地引向了“守将韩明暗通款曲,开关献敌”。
“……臣浴血奋战,奈何叛徒献关,致使腹背受敌,关隘瞬间易主,将士们……将士们死伤惨重啊!臣……万死难辞其咎!请陛下治罪!”
曹彬以头抢地,声音带着哭腔,在寂静的大殿中回荡。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曹彬粗重的喘息声在空旷的大殿中回响。
突然,“啪”的一声脆响!
赵崧猛地将御案上的一方端砚扫落在地,墨汁四溅,污了旁边内侍的袍角,也吓得几个胆小的臣子一哆嗦。
“万死?”
赵崧的声音并不高,却冰冷刺骨,仿佛带着腊月寒霜。
“曹彬,你一句万死,就能抵得过朕数万精锐的损失?就能换回我大宋浴血奋战才夺下的飞云关吗?!”
他猛地站起身,胸膛剧烈起伏,脸色因极致的愤怒而涨红。
随意抓起御案上一份八百里加急的军报,狠狠掷向殿下,纸张散落,如同飘零的落叶,也如同大宋在北境的威望,碎了一地。
飞云关!那是插入大武边境的一颗钉子,是将来北上的跳板,更是他赵崧登基以来在军事上最大的功绩之一!
如今,竟在短短时日内得而复失,连带着数万大军葬送,主帅如同丧家之犬般逃回!
飞云关的丢失,不仅是战略要地的丧失,更是对他登基以来励精图治形象的沉重打击,是赤裸裸地打他的脸!
他的目光如鹰隼般锁定在曹彬身上,杀意几乎凝成实质。
“丧师失地,罪同叛国!曹彬,你该当何罪?!”
殿内气氛瞬间降至冰点。所有大臣都噤若寒蝉,连呼吸都停滞了。
曹彬更是浑身一颤,伏在地上,连称“死罪”。
就在这时,枢密使硬着头皮出列。
“陛下息怒!曹将军虽有大罪,然其过往战功赫赫,于国有功。”
“且此番之败,主因在于韩明叛变,猝不及防,若立斩大将,恐寒了边军将士之心,亦让那陆沉小儿愈发猖狂啊!”
几名与曹彬交好的将领也纷纷出言求情,强调陆沉之狡诈,韩明之可恨。
赵崧死死盯着曹彬,胸口堵着一团恶气。
他何尝不知此刻斩杀曹彬于事无补,反而可能引发军心动荡?
但此等大败,若不严惩,国法军纪何在?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怒火,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曹彬,丧师辱国,罪责难逃!革去其一切军职,削爵三等,押回府邸,圈禁思过!没有朕的旨意,永不得出!”
这已是眼下最“合适”的处置——既保留了曹彬的性命以安抚其旧部,又明确了他的罪责。
“谢陛下不杀之恩!”
曹彬再次叩首,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虚脱。
处理完曹彬,赵崧的怒火立刻转向了那个背叛者。
“韩明!好一个韩明!”
赵崧咬牙切齿地念着这个名字,眼中杀机毕露。
“大宋待他不薄,竟敢叛国投敌!此獠不诛,何以正国法?何以慰藉战死将士的在天之灵?”
“拟旨!”
赵崧声音森寒:“韩明背主求荣,罪大恶极,诛其九族!传檄天下,悬赏千金,购其首级!朕要让他天下之大,无立锥之地!”
“陛下圣明!”
群臣齐声应和。
然而,这并未让赵崧感到丝毫快意。
他疲惫地坐回龙椅,一种深沉的无力感攫住了他,拓跋宏被擒,飞云关丢了,曹彬废了,短时间内,北伐已成空谈。
处理完“罪臣”,赵崧疲惫地坐回龙椅,但眼神却锐利地扫过满朝文武。
“飞云关,必须夺回!陆沉,必须死!众卿,谁可为朕分忧?”
随着赵崧话落,朝堂之上,主战派与主和派立刻又开始了新一轮的争吵。
主战派叫嚣着立刻调集大军,不惜代价夺回关隘;主和派则强调国库空虚,士卒疲敝,需从长计议。
双方争得面红耳赤,却拿不出一个切实可行的方略。
赵崧看着下方又开始为是战是和,由谁接替曹彬而争吵不休的臣子们,只觉得一阵心烦意乱。
他知道,短期内想组织有效的反攻,难了。
“退朝!”
他猛地一挥袖,站起身,头也不回地转入后殿。
回到御书房,赵崧再也抑制不住,一把将案上的奏章、笔墨纸砚全部扫落在地!他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脸色铁青。
“陆沉……韩明……”
他低声嘶吼着,像一头受伤的困兽。
内侍们跪倒在地,瑟瑟发抖,无人敢上前。
平复一下心境,赵崧迈步走到窗前,遥望北方。
那里,是他丢失的飞云关,是嚣张的陆沉,是背叛的韩明等人,是他崛起的噩梦。
“查!给朕仔细地查!”
他猛地回头,眼神阴鸷可怖。
“朕要关于飞云关的,所有的情报!还有,告诉边境各军,给朕盯死了飞云关!一旦有机会……朕要亲手拿回属于朕的一切!”
只是这声音,在空旷的宫殿里,显得有些色厉内荏。
他深知,经此一败,宋军在北方边境的态势,已陷入了极大的被动。
而那个名叫陆沉的对手,其威胁程度,在他心中已攀升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