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枚从飞云关城墙取出的蜡封金属管,被以最快的速度,通过最隐秘的渠道送回了武平城,呈递到陆沉的案头。
书房内,灯火通明。
陆沉亲自用匕首划开蜡封,倒出里面卷得紧紧的一小卷薄如蝉翼的纸张。
他小心翼翼地将其展开,上面是用炭笔绘制的简略图形和一些特殊的符号,数字。
归来的林羽,和孙阳,叶峰肃立一旁,屏息凝神。
陆沉的目光在图纸上缓缓移动,手指偶尔在某处停顿。
图纸并不完整,很多地方是空白,标注的信息也显得零散,但结合之前斥候拼死传回的情报。
以及韩明通过死信箱传递出的关于巡逻队调整,暗号变更的零碎信息,已然能拼凑出不少有价值的内容。
“东侧城墙,第三座箭楼与第四座之间,巡逻队存在约一炷香的空隙……”
陆沉低声念着图纸旁的一行小字,这是韩明用密文补充的说明。
“新建的瓮城,入口狭窄,内部有陷坑机关,具体位置不详,守军约一队……”
他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这个韩明,倒是比我们预想的要能干一些。”
“虽然提供的东西有限,但至少证明他确实在做事,而且……他标注的这几处巡逻盲点和换防时间,与我们的人观察到的能够相互印证。”
叶峰上前一步,指着图纸上一处空白。
“大人,关键的内城结构和曹彬中军大帐附近的布防,韩明恐怕难以触及。”
“无妨。”
陆沉将图纸轻轻放在桌上:“千里之堤,毁于蚁穴,再坚固的堡垒,它的崩塌,往往始于一道微小的裂缝。”
“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让这道裂缝不断扩大。”
“韩明的作用,不仅仅是提供情报,更重要的是,他能制造混乱,扰乱宋军的军心,分散曹彬的精力。”
他看向林羽:“韩明那边,继续保持压力,但下次传递信息,让他重点留意粮仓,武库,以及水源地的具体守备情况。”
“另外,可以适当给他一些甜头,比如……告诉他,我们在宋国境内的人,已经关照过他那在汴京经商的兄长了,随时可以将他的家人接来大武,让他暂时无忧。”
林羽心领神会:“是,属下明白,软硬兼施,才能让他更卖力。”
“还有,”
陆沉目光转冷:“我们不能只依赖韩明这一颗棋子,叶峰,我们派出去的那些小队,有新的消息传回吗?”
叶峰立刻回道:“有,三队和五队成功混入了关城外的流民聚集区,他们观察到,近期有数支宋国辎重队进入关内,但守军检查极其严格,我们的人无法靠近。”
“不过,他们发现了一个情况,关内似乎有部分士兵对严格的宵禁和近乎苛刻的军纪私下有所怨言,尤其是在一些原本就军纪涣散,后被曹彬强行整肃的部队中。”
“怨言?”
陆沉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有怨气就好,想办法,让这股怨气烧得更旺一些。”
“散播些流言,就说曹彬准备再次彻查之前作战不利的将领,或者……暗示朝廷对飞云关久无战功有所不满,可能要追究责任。”
“离间之计?”
叶峰眼睛一亮。
“不止,”
陆沉站起身,走到地图前。
“我们要让曹彬内外交困,外部,施加压力,让他不敢放松警惕。”
“内部,制造猜疑和恐慌,让他无法全力应对。”
“孙阳!你去挑选一批最精锐的斥候和射手,从明晚开始,轮流对飞云关外围的哨卡进行骚扰性袭击。”
“不必强攻,以弓箭远程射击,制造噪音,虚张声势即可,目的是疲敌,是让曹彬以为我们随时可能发动进攻,让他不得不时刻绷紧神经!”
“是!”
孙阳应道,他仿佛已经看到飞云关在无形的绞索下渐渐窒息的画面。
飞云关内,气氛愈发凝重。
曹彬明显感觉到了不对劲,韩明近期的积极让他心生疑虑。
同时,军中开始流传的一些关于朝廷问责,内部清洗的谣言,虽然被他及时弹压,但显然已经动摇了部分军心。
而关外武朝军队小股部队不间断的骚扰,更是让守军士卒疲惫不堪,精神高度紧张。
他加强了内部稽查的力度,亲自审问了几个传播谣言的士兵,但追查到的源头都是些无关紧要的小角色。
他也暗中加大了对韩明的监视,却发现韩明除了公务往来,并无明显异常,只是似乎比以前更加勤勉了。
这种看不见摸不着,却又无处不在的压力,让曹彬这种经验丰富的老将也感到了一丝棘手。
他知道,对手正在使用一种极其阴险的战术,不是在战场上堂堂正正地对决,而是像毒蛇一样,缠绕 窒息,从内部瓦解你的斗志和防御。
他站在关墙上,望着远处武朝军营的方向,眉头紧锁。
那个名叫陆沉的年轻人,比他想象的要难对付得多。
这不再是单纯的军事对抗,更是一场心理和谋略的较量。
“传令下去,”
曹彬对身后的亲兵队长沉声道:“从即日起,实行连坐法,各营、各队,若再发现传播谣言、动摇军心者,同队之人一并受罚!各级将领,务必管好自己的人!”
他必须用更严厉的手段来稳定军心,哪怕这会引来更多的怨气。
同时,他心中对韩明的怀疑也越来越重,只是苦于没有确凿证据。
可若是直接对他动手,岂不是坐实了传言中要清算将领的消息。
而此刻的韩明,正躲在值房里,心惊胆战地听着外面关于连坐法的命令。
他知道,曹彬的网正在收紧,自己的处境越来越危险。
他看着暗格里那些尚未送出的、关于粮仓位置和守军换岗规律的信息,手心里全是冷汗。
送,风险极大!
不送,林羽那边的威胁如同悬顶之剑!
他感觉自己就像风箱里的老鼠,两头受气,快要被逼疯了。
就在这时,他的一个心腹悄悄进来,低声道。
“将军,外面……有人在查李参将前几日饮酒误事的情况,好像……还问起了您当时在场说了些什么……”
韩明手中的笔啪地一声掉在桌上。
曹彬,开始查了!
而且直接查到了李参将头上!那天他套取布防图信息时,李参将确实喝多了,说了不少不该说的话!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韩明知道,自己必须尽快将手中这些烫手山芋送出去。
然后想办法自保,或者……寻求林羽承诺的庇护。
关内关外,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在缓缓收紧。
信任在瓦解,恐惧在蔓延!
飞云关这座看似坚固的堡垒,正在从内部被一点点蛀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