凝固的时光,终究是被打破了。
顾云舒缓缓转过头来。
那一刻,陆砚秋觉得自己的呼吸再次被夺走。她的脸完全映入眼帘,比记忆中的轮廓更加清晰,褪去了最后的婴儿肥,下颌线优美而利落。皮肤依旧白皙,只是那种白,少了些红润,多了几分如玉的清冷。最让他心脏揪紧的,是那双眼睛。
那双他曾无比熟悉,盛满了星光、笑意和对他全然的信任与依赖的眼睛,此刻,像两潭深秋的寒泉,平静无波,深邃得望不见底。
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大约两秒,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只是完成一个社交场合必要的审视流程。然后,她微微牵起唇角,那是一个极其标准、也极其疏离的弧度。
好久不见,她开口,声音清越,如同玉石相击,却带着穿透骨髓的凉意,陆砚秋。
陆砚秋。
三个字,清晰地划清了界限。
不是记忆中带着嗔怪的,更不是情浓时她偶尔会红着脸喊的,而是连名带姓的、属于社交辞令的陆砚秋。
他的心脏像是被这三根无形的冰针刺穿,骤然收缩,带来尖锐的疼痛。他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像是被砂纸磨过,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想冲她笑,像以前那样,用玩世不恭掩饰内心的汹涌,却发现脸上的肌肉僵硬得不听使唤。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带着一种连自己都厌恶的贪婪,落在了她放在膝上的手。她的手指纤细白皙,依旧好看得如同艺术品,只是……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上面没有像以前那样,涂着他送的、各种鲜亮可爱的颜色。
这个发现,让他心底那点微弱的希冀,又黯淡了几分。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想要伸出手,去碰碰她的脸颊,去感受那记忆中的温度,去确认这不是又一个醒来后会让他更加空虚的幻梦。他的指尖微微抬起,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朝着她的方向。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及到她脸颊的前一瞬,顾云舒几不可察地、却又无比坚定地,微微侧身,避开了。
她的动作幅度很小,优雅依旧,但那排斥的意味,却像一堵无形的冰墙,轰然立在了两人之间。
他的手,就那样尴尬地、徒劳地僵在了半空中。空气仿佛都因为这一幕而彻底凝固了。祁墨白不忍地别开眼,沈宴的眉头皱得更紧。
陆砚秋的指尖蜷缩了一下,最终,狼狈地、缓缓地收回,紧紧攥成了拳,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的软肉里,试图用这尖锐的疼痛来维持自己即将崩溃的理智。他扯动嘴角,想露出一个惯常的、漫不经心的、带着嘲讽意味的笑,却只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苦涩弧度。
是啊,他的声音干涩沙哑,带着浓重的自嘲,五年零三个月又十四天。确实,好久不见。
他几乎是咬着牙,报出了这个精确到天的数字。他想告诉她,他不是随口说说,这五年里的每一天,他都在煎熬中数着过来。他想用这种方式,笨拙地证明些什么,证明他从未忘记,证明他……依然在乎。
然而,这话听在顾云舒耳中,却完全变了味道。
五年零三个月又十四天。
记得这么清楚。
却不影响他这五年来,身边女伴如走马灯般更换,不影响他夜夜笙歌,醉生梦死,更不影响他……娶了别人。
她的目光,终于不再是全然平静的湖水,而是掠过了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捕捉的嘲讽。这丝嘲讽,像烧红的针,烫伤了陆砚秋的眼。
他的视线下意识地追随她的目光,想要捕捉那丝情绪的来源,却在不经意间,瞥见了自己黑色丝绒衬衫的领口内侧——那里,蹭上了一点不甚明显的、但颜色鲜红的口红印。
或许是昨夜在会所,哪个试图靠近他的女人不小心蹭上的。他当时醉得厉害,根本毫无印象,今早匆忙间也未曾留意。
这一刻,陆砚秋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逆流,直冲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
他猛地抬头看向顾云舒。
而顾云舒的目光,已经从那点刺目的红色上移开,重新落回他的脸上,眼神里的那点嘲讽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彻底的、冰冷的了然,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仿佛尘埃落定般的释然?
果然。
顾云舒在心里对自己说,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媒体的报道,并非空穴来风。
那些香艳的绯闻,那些他拥着不同女人出入各种场合的照片,都是真的。
而我,刚才竟还有一瞬间的动摇,以为他或许……
真是可笑至极。
那个鲜红的唇印,像最后一把铁锤,彻底砸碎了她心底残存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微弱的幻想。它成了压垮信任的最后一根稻草,将她心中那片原本还残存着些许绿意的荒原,彻底化为冰封的雪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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