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矩阵之心”的服务器阵列中,亿万光点如同一片沉睡的星海,在艾文构筑的初始世界里安静地漂浮着。巴尔坦文明的火种,已被妥善保存。这是艾文降临地球后,完成的第一个里程碑。
然而,当他从那创世般的精神消耗中恢复,回到“方舟二号”的中央控制台前,看着依旧有大片区域处于灰色未激活状态的基地蓝图,他知道,这仅仅是开始。
他的子民现在只是脆弱的数字生命,他们的“摇篮”需要绝对稳定的物理环境与能源供应。而“方舟二号”的后续建设,才是保障这一切的基石。这一切,都需要更高级的材料。
“分析当前建设瓶颈。”艾文对着空气下令。
“指令收到。”冰冷的系统音回应,“生态系统构建缺少三种嗜极菌株样本。防御系统所需的超高强度合金‘格拉菲姆-Z’库存为零。外部传感器阵列的制造,缺少高纯度‘量子纠缠晶体’作为核心。”
这些东西,无法通过常规网络购买,它们要么是尖端实验室的非卖品,要么是受到严格管制的战略物资。想要得到它们,只有一个办法。
艾文站起身,走向更衣室。他脱下便于在基地活动的黑色作战服,换上一套再普通不过的休闲装——白色t恤,牛仔裤,黑色棒球帽。镜子里,映出一个面容清秀、眼神平静的年轻人,与街上随处可见的大学生别无二致。这是他为自己的人类形态精心设计的伪装,完美,且毫无破绽。
“哥莫拉,维持地质结构稳定。巴顿,维持能源输出。基地进入三级警戒模式,由我远程接管。”他下达了最后的指令,转身走向那条通往地表的秘密通道。
当他从伊豆半岛一处废弃的地质观测站中走出,呼吸到海边那咸湿的空气时,温暖的阳光洒在他身上,带来一种久违的陌生感。他眯了眯眼,适应着这过于明亮的世界。
几个小时后,新干线列车平稳地停靠在品川站。当艾文随着人流走出车厢的瞬间,一股截然不同的“风暴”将他淹没。这不是自然界的风,而是由声音、光线和无数穿行的人类身体构成的旋涡。
“请注意脚下安全。”广播女声温柔地重复着。身旁,一个拉着行李箱的上班族低声咒骂着挤过,衣袖擦过艾文的手臂。对面月台上,巨幅的电子广告牌正播放着一个偶像团体活力四射的歌舞,刺眼的色彩和鼓噪的节拍,让艾文的瞳孔下意识地收缩了一下。
他拉了拉头上的帽檐,将自己淹没在人潮中。他的超级听力在此刻成了一种负担,无数段对话的碎片涌入他的耳朵:情侣关于晚餐的争执,商人用手机焦急地讨论着股价,学生在抱怨着考试。杂乱,无序,充满了冗余的信息。
在“方舟二号”里,任何信息都有其目的与价值。而在这里,百分之九十九的信息都是无意义的噪音。这些生物,竟然能在这种低效、混乱的环境中生存,甚至建造起如此庞大的巢穴,着实有趣。
他的目的地,是位于港区的一处国际科技交流中心。今天那里正在举办一场不对外公开的尖端材料展览会。他早就用一个空壳公司的名义,为自己伪造好了“特邀研究员”的身份。
整个过程顺利得有些乏味。他凭借远超这个时代人类的知识储备,轻易就取得了那些材料商的信任,用一笔在他们看来是天价、但在艾文眼里不过是一串数字的资金,成功订购了所有需要的物资,并指定它们在数日后,通过加密的物流渠道,送往伊豆半岛的某个废弃仓库。
任务完成得比预想中要早,距离返回的列车还有一段时间。艾文没有选择在车站干等,而是信步走进了附近的一处滨水公园。
与车站的喧嚣不同,这里要宁静许多。午后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草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看到有老人在长椅上打盹,有母亲推着婴儿车悠闲地散步。
他的目光,被不远处的一片开阔草地所吸引。一个男人正笨拙地拽着风筝线奔跑,他的儿子,一个大概五六岁的男孩,跟在后面兴奋地大喊大叫。那是一只制作精良的风筝,红银相间的配色,胸口还有一个蓝色的“计时器”——是奥特曼的造型。
风筝在男人拙劣的技术下几度失速,又在男孩的惊呼声中险险爬升。艾文就这么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
他看着那对父子脸上纯粹的快乐,看着那只代表着“守护神”的风筝在蓝天与高楼之间摇摇欲坠。他没有感受到所谓的“和平的美好”,他感受到的是一种巨大的、无法言喻的荒谬感。
他们崇拜着一个符号,一个故事,却对力量的本质一无所知。他们将希望寄托于一个虚无缥缈的形象,却无法理解,真正的力量,需要的是计算、控制,以及在必要时毫不留情的舍弃。
艾文下意识地抬手,碰了碰自己的胸口。那里没有彩色计时器,只有一颗在人类躯壳下,跳动着的、冰冷的巴尔坦之心。
他收回目光,不再看那只摇曳的风筝。他转身,毫不留恋地走向车站的方向。
阳光很温暖,但他只觉得刺眼。他的王国,在深不见底的黑暗地底。那里没有太阳,只有他亲手点亮的、稳定而高效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