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口的黑暗并非虚无,而是一种粘稠的、带着陈旧尘土和微弱腥气的实质。
光线在踏入的瞬间便被吞噬,只余下星骸球体表面那黯淡到极致的流光,
如同风中残烛,勉强映照出脚下粗糙不平、向下倾斜的石质通道。
身后洞口处传来的、属于“育母”自毁前积蓄的恐怖能量波动,如同实质的墙壁,断绝了任何回头的可能。
“往下!快!”
凌霜的声音在狭窄的通道里带着回音,她搀扶着几乎虚脱的苏小婉,
另一只手紧握着那枚出现裂痕的“哀恸结晶”,凭借其微弱的共鸣指引着方向。
星骸用最后的能量维持着牵引光束,拖着昏迷的雷烈和两名惊魂未定的信徒,艰难地跟在后面。
通道蜿蜒向下,空气越来越潮湿阴冷,带着一种常年不见天日的霉味。
岩壁上偶尔能看到一些模糊的、非自然形成的刻痕,风格古老而奇异,
与神像广场的浮雕有几分相似,却又更加抽象,仿佛记载着某种失落的知识。
不知向下行进了多久,身后那令人心悸的能量波动终于被厚厚的岩层隔绝,变得微不可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寂静,只有他们粗重的喘息和脚步声在通道中回荡。
就在所有人都感到体力与意志即将耗尽之时,前方隐约出现了一点微光。
那光芒并非来自星骸,也不是某种能量体,而是…火光?
温暖、跃动、带着人间烟火气的橙红色光芒。
随着靠近,通道逐渐开阔,最终连接到了一个巨大的地下溶洞之中。
溶洞顶端垂下无数发着微光的钟乳石,如同倒悬的星辰,提供了基础的照明。
洞内空间广阔,中央燃烧着一堆旺盛的篝火,干燥的木材噼啪作响,
跳跃的火光驱散了地底的阴寒,也照亮了围坐在篝火旁的…人影。
大约有二三十人,男女老少皆有,衣着朴素甚至破烂,
脸上带着长期挣扎求存留下的风霜与疲惫,但眼神却不像欢愉镇居民那般空洞,
也不像神像谷信徒那样狂热,而是充满了警惕、坚韧,
以及一丝看到凌霜他们这些不速之客时的惊讶与审视。
他们手中拿着简陋的武器——磨尖的骨矛、绑着石片的木棍,甚至还有几件锈蚀的金属工具。
在篝火照不到的溶洞阴影里,似乎还有更多身影在晃动。
这里是一个幸存者营地。
凌霜等人的突然闯入,让营地瞬间进入了戒备状态。
人们纷纷站起身,握紧了手中的武器,目光锐利地盯着一身狼狈、血迹斑斑的他们。
“站住!你们是什么人?”
一个脸上带着刀疤、身材魁梧、似乎是头领模样的中年男子走上前,沉声喝道,
他的目光尤其在悬浮的星骸和昏迷的雷烈身上停留了片刻。
凌霜停下脚步,将苏小婉护在身后,强撑着几乎散架的身体,迎上那首领的目光。
她能感觉到这些幸存者身上散发出的、与乐园扭曲造物截然不同的生命气息,那是属于“真实”的、挣扎求存的气息。
“我们…是从上面逃下来的。”
凌霜的声音沙哑而疲惫,但尽量保持平静,“被怪物追赶,无意中发现了这个洞口。”
她指了指身后昏迷的雷烈:“他为了掩护我们,受了重伤。我们没有任何恶意,只求一个暂时落脚的地方。”
首领的目光在凌霜脸上停留了片刻,又扫过状态极差的苏小婉和那两名瑟瑟发抖的信徒,最后再次落在雷烈身上,眉头微皱。
就在这时,人群中一个老者颤巍巍地走了出来,
他仔细打量着雷烈,突然惊疑道:“这…这不是…‘裂爪团’的那个雷烈吗?”
首领闻言,眼神微微一变,再次看向雷烈时,少了几分审视,多了几分复杂的意味。
“裂爪团…听说他们在叹息之谷那边栽了,没想到他还活着…”
他沉吟片刻,又看了看凌霜和她手中的“哀恸结晶”(虽然他可能并不认识),
最终挥了挥手:“放下武器,阿兰,带受伤的人去那边铺位休息,看看伤势,其他人,给他们拿点水和吃的。”
紧张的气氛稍稍缓和,几个妇女上前,帮忙将雷烈抬到溶洞一侧用干燥苔藓和兽皮铺成的简陋床铺上,
一个看上去懂得一些草药知识的女孩开始检查他的伤势。
有人给凌霜和苏小婉递来了用某种巨大植物叶子卷成的水杯,
里面是清澈甘冽的地下泉水,还有几块烤得焦香的、不知名块茎的食物。
凌霜和苏小婉道谢后,几乎是贪婪地饮下泉水,那干渴灼痛的喉咙终于得到了一丝缓解。
烤块茎的味道有些粗糙,却带着食物最本真的香气,温暖着他们冰冷而疲惫的身体。
她们被邀请到篝火旁坐下,跳跃的火焰驱散了地底的阴冷,
也仿佛驱散了一些一直萦绕在心头的绝望与阴霾。
这是自坠入罪渊乐园以来,她们第一次感受到一丝…安全与温暖。
尽管这安全可能短暂,这温暖来自陌生的环境,但依旧珍贵。
星骸悬浮在凌霜肩侧,流光极其微弱,进入了最低功耗的恢复模式,
默默地吸收着环境中稀薄的能量,同时依旧保持着最低限度的环境监控。
凌霜一边小口吃着食物,一边观察着这个营地。
人们围坐在篝火旁,低声交谈着,修补着武器和衣物,孩子们在稍远的地方安静地玩耍。
这里有一种在乐园其他地方难以见到的、属于人类社群的秩序与生气。
“你们…一直住在这里?”
凌霜试探着问身旁一个正在缝补兽皮的中年妇女。
妇女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依旧有警惕,但比起初缓和了许多。
“嗯,有些年头了,这里是‘遗弃之穴’,算是…少数几个还能躲一躲的地方。”
“躲什么?”
“还能躲什么?”
妇女叹了口气,“上面的怪物,‘乐园’的规则,还有…偶尔会出现的‘净化者’。”
她压低了声音,“你们能从上面逃下来,算你们命大。”
通过断断续续的交谈,凌霜了解到,这个营地的幸存者大多和她一样,
是来自不同世界、不同文明,被“永恒之主”剥离后坠入此地的“杂质”。
他们挣扎求生,躲避着清道夫、扭曲怪物以及更可怕的“秩序仲裁者”(他们称之为净化者),在这地下深处建立了一个脆弱的据点。
“雷烈…他以前和你们有过节?”凌霜想起之前首领的反应。
妇女撇了撇嘴:“‘裂爪团’那帮人,以前在叹息之谷那边横行霸道,抢东西,欺负落单的…名声不好。不过…”她看了一眼昏迷的雷烈,“听说他们团好像惹到了不该惹的,就他一个逃了出来?能活下来,也是本事。”
凌霜沉默,雷烈的过去并不光彩,但他在最后时刻展现出的战士执念与守护意志,让她无法简单地以过去的标签来评判他。
就在这时,那个为首领检查雷烈伤势的女孩走了过来,
脸上带着一丝凝重:“首领,阿叔,他的伤…很重。外伤还好,主要是…本源透支得太厉害,像是用了什么搏命的法子,心脉受损严重,普通的草药…恐怕没用。”
首领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营地资源匮乏,严重的伤势往往意味着死亡。
凌霜的心也沉了下去,雷烈是为了大家才变成这样的。
她站起身,走到雷烈的铺位前,他依旧昏迷着,脸色灰败,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但那紧皱的眉头和依旧微微攥着的拳头,显示着他顽强的生命力还在挣扎。
凌霜伸出手,轻轻放在他的额头上,她没有动用任何力量——
她也已无力可动!她只是闭上眼睛,再次尝试调动那微弱的人性共鸣。
这一次,她不再汲取他的执念,而是尝试传递过去一丝…安抚与肯定的意念。
你做到了。
你守护了身后的人。
休息吧,现在…轮到我们了。
她不知道这有没有用,这是她唯一能做的。
或许是她那蕴含着“真实”意味的共鸣起了作用,或许是雷烈自身强大的求生意志,
他紧皱的眉头似乎舒展了一丝,呼吸也略微平稳了些许。
就在这时,溶洞入口处负责警戒的人突然发出了低呼:“首领!有情况!”
所有人的心瞬间提了起来!
只见通道深处,隐约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并非人类脚步声的响动,还夹杂着一种令人牙酸的、仿佛甲壳摩擦岩石的声音!
篝火的温暖瞬间被一股寒意取代。
首领猛地站起身,脸色严峻:“抄家伙!是地穴蜈蚣!它们怎么找到这里的?!”
幸存者们立刻拿起武器,迅速在洞口方向组成了防御阵型。
孩子们被妇女们快速带到溶洞深处躲藏。
凌霜和苏小婉也立刻进入戒备状态。星骸球体的流光微微亮起,退出了恢复模式。
刚刚获得的短暂安宁,转瞬即逝。
新的威胁,已经顺着他们来时的路径,追踪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