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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更将尽,夜色溃散,靛青混着鱼肚白之色,在苍穹渐渐洇开,远处的山黛在薄薄地雾霭下显出了层峦轮廓。
几道野熊咆哮的震彻山谷,惊得栖息的鸟群四处飞散。
那是距离猎苑场三里外的斗兽场。
北冥渊正与一头壮硕野熊近身肉搏!
野熊体型庞大健硕,人立而站时,高达十尺,熊掌挥舞间,足以要人性命。
北冥渊已经与黑熊还搏斗了近一夜!
此时的他衣衫尽碎,布条混着暗色的血泥黏在身上,赤裸的皮肤上布满着狰狞可怖的爪痕,狼狈至极!
可即便如此,他也不曾停下来!
站在树上观战的影流实在看不下去了,他急声提醒北冥渊:“主上,攻它鼻梁,那是熊最为脆弱的地方!”
他不知道北冥渊这是受了什么刺激,半夜竟然来到斗兽场与野熊搏斗。
人类男性的体力和身形哪能跟成年的野熊!
便是人类兵器都难以制服,可北冥渊竟然赤手空拳与它搏斗!
他难道忘了,他的手还受着伤吗?
可北冥渊像是没听到他的话一样,继续挥着拳头打着野熊厚实的胸膛!
野熊狂吼,巨掌裹挟着腥风将他狠狠拍飞!
“砰——”
北冥渊身子被拍飞数丈,后背重重撞在树干上,喉间涌起浓重的血腥味!
胸口又添了三道深可见骨的爪痕!
看到这一幕,影流心跳几乎暂停。
以北冥渊的实力,这一掌完全可以躲避,可他竟然活生生的扛下来了!
这一刻,他真的不知道,北冥渊跟野熊肉搏到底是宣泄还是在找虐。
可不管怎么样都不能再继续了!
“够了主上!”影流瞧着他一身的伤,又是心疼又是着急,“您的手本来就受着伤,再这样打下去,您会没命的!”
“不够……”
“不够……”北冥渊麻木地抹去嘴角的血沫,口中呢喃着“不够”这两个字,扶着树晃晃悠悠的站起来。
“远远不够……”
每一次呼吸都扯动着伤口,传来钻心的疼,可这些疼远远不够掩盖心口那十分之一的疼!
他为了从陆阿娇口中套出那个野男人的信息,派人刺杀,以此才有名正言顺的理由假扮“陆乘风”,而“陆乘风”则是由影墨乔装假扮。
用玄螭扳指晃她亦是他故意而为,为的就是让她知道玄螭扳指是他的。
这样一来,他才能用玄螭扳指暴露身份,引她入局。
在这天衣无缝的计划中,他算准了每一步,包括陆阿娇会质疑影墨易容“陆乘风”这一点。
可唯独没算准,她对那个野男人的痴爱,以及……
对他的憎恨。
——记住,无论你怎么报复我,我都不会爱你!永、远、不会!
少女那充满恨意的话,像是热锅里的油,煎着他的心脏。
从未有过的钻心之痛侵袭着他的四肢百骸。
他明明什么也没有做,可她却对他恨之入骨!
都是那个该死的男人挑唆蛊惑的!
北冥渊原本麻木颓废的眼眸轰然间爆发出嗜血之色,浑身敛着骇人的杀戮!
在野熊嘶吼着扑过来时,他蓦地腾空而起,借助树干的反力,一跃骑到黑熊肩膀上,铁拳卷着可怕的力量,如雨般狠狠击打着野熊的头部!
“嘭嘭嘭——”
野熊痛极发狂,一声愤怒的嘶吼,两只肥硕的熊掌掐向他的双腿!
锋利的熊爪剜进肉里,鲜血汩汩涌出,看得影流直咽口水。
可北冥渊依然不松腿,也不知激发了什么斗志,用拳头疯狂的暴捶野熊的脑袋,口中还低咒着,“你该死!”
“你该死!”
“你该死!”
“……”
太阳穴爆裂,伴随着最后一声凄厉的哀嚎,野熊轰然倒地,气绝身亡。
“主上,野熊已死,让属下为您疗伤,若不然,”影流看着他伤痕累累的身体,焦急的说:“您会失血过多而死。”
嘭嘭嘭——
回应他的只有野熊头骨碎裂的声音。
脑浆迸溅,野熊的头被打得稀巴烂,可北冥渊的拳头依然没有停下来,哪怕,他的双拳打得遍布伤痕,鲜血淋淋。
“你该死!”
“你该死!”
“……”
影流浑身僵直,目瞪口呆的看着他,他怎么感觉主上好像在透过熊打另一个人……
不知何时,旭日升起,晨曦透过云层照佛下来,落在北冥渊因为极度嗜血而有些狰狞的脸上。
那一双满布红血丝的眼底更是弥漫着骇人的狠戾,整个人像是堕魔一般,连明耀的光都驱散不了他身上那股阴沉气息。
看着如疯如魔的北冥渊,影流内心焦急如焚,到底用什么法子才能让主上停下来!
就在他急得满头大汗时,一个黑影凌空踏树而来,在北冥渊面前稳稳站定。
是万影宗暗探,影墨。
他单膝跪地,对着北冥渊恭敬行礼,“启禀主上,陆家大房传来消息,天光未亮,陆阿娇便起床去膳房,要亲手为陆乘风做早膳,以此赔罪,请主上易容成陆乘风,速回陆家,以防露馅。”
话一落音,暴戾中的男人蓦地停了手,方才嗜血的眼眸在刹那间被一抹恶劣的笑覆盖,原本冷峻的气质竟一下子变得邪魅起来。
是啊,既然北冥渊让她恨之入骨,那陆乘风呢?
看到他终于停了下来,影流差一点喜极而泣,快步来到他面前,从怀中掏出各色瓶瓶罐罐,为其疗伤。
瓶罐里装着的是极品的金疮药,此药不仅能治疗内外伤,还能在短时间内快速消痕祛疤,乃江湖赫赫有名的鬼医研制,千金难求。
“主上,上药的时候有些疼,您担待些。”
影墨说完之后,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这话说得有些多余。
主上要是个怕疼的,怎么会赤手空拳与野熊厮杀?
果然,金疮药一敷上,北冥渊连眼皮子都没眨。
他看向影墨:“新的易容膏带来了吗?”
影白将锦盒双手奉上,“易容膏在此,请主上过目。”
江湖皆知人皮面具,却不知易容膏。
这是鬼医为了方便他行事专门研制的易容药。
易容膏,乃一种膏状物质,其色可根据不同人的肤色调制。
与人皮面具不同的是,它不用将整张脸全部覆盖,只需将它黏在五官上,便可随意捏出各种面容、疤痕、胎记。
再经过特制的药水外敷一炷香,加以凝固,易容便完成了。
之后,无论如何捏揉搓洗,都不会破裂变形,更不会有人皮面具那种粘合感。
若想取掉,再用特制药水浸泡半个时辰即可。
昨晚,影流就是用它易容成陆乘风,然后按照北冥渊的嘱咐,故意用刀划破没有黏着易容膏的面颊,以此证明他的皮肤不是假皮。
如此,才将陆阿娇完美的哄骗了过去。
影墨看了看手中的易容膏,又看了看主上,心里忍不住的犯了嘀咕:昨晚,陆阿娇没从“李鹜”脸上摸出人皮面具就信了“李鹜”是真的,可主上为何还要影流用刀划破脸颊,以证清白?
这不是多此一举吗?
主上他……到底怎么想的?
怎么想的?
北冥渊沾着血污的手慢条斯理的拿起易容膏,那双微垂的黑眸内潜伏着几丝邪佞,好似被什么魇住了,在朝霞之下,熠熠灼人。
他在设局,引单纯善良的小白兔入笼啊!
陆阿娇你知我心狠手辣,却不知道我最擅长掌控人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