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庚……”
林晚宁默念着这个仿佛带着某种魔力的名字,指尖轻轻拂过笔记本封面上那苍劲有力的字迹。熟悉感挥之不去,却又抓不住头绪。她隐约觉得,这个名字似乎曾在陆沉野偶尔提及的、关于顾家过往的碎片信息中出现过,但印象极其模糊。
夜幕下的红旗坡实验站万籁俱寂,只有呼啸的风声拍打着窗棂。同屋的当地女工早已熟睡,林晚宁却毫无睡意。她借着煤油灯昏黄的光晕,小心翼翼地翻开了这本尘封了二十多年的实验记录。
纸张已经泛黄发脆,墨迹也有些晕染,但记录者的字迹依旧清晰可辨,笔触间带着一种属于那个火热年代的激情与严谨。
记录从1959年7月开始,详细记载了当时“红旗坡盐碱改良突击队”的工作。顾长庚似乎是技术负责人,记录里充满了各种实地观测数据、土壤成分分析、引水洗盐的尝试、以及不同耐盐作物的试种情况。
数据详实,分析透彻,很多思路甚至放在当下也颇具前瞻性。林晚宁越看越心惊,这位顾长庚,绝对是一位极具才华和实践精神的农业科学家!
然而,记录在1960年初夏,戛然而止。
最后几页的字迹明显变得急促、凌乱,甚至带着一种压抑的痛苦和不解。
“……排水渠工程被叫停,理由不明。新来的负责人指责之前的方案是‘唯生产力论’,脱离政治……”
“……他们说我只专不红,思想有问题……那些辛苦采集的数据、好不容易培育的苗种,都被弃之如敝履……”
“……为什么?我只是想让这片土地长出庄稼,让乡亲们能吃饱饭啊……”
“……明天要去参加学习班,不知归期。此笔记藏于此,盼后来有识之士得见,莫让心血白流。顾长庚,绝笔。”
“绝笔”二字,力透纸背,带着无尽的悲凉和遗憾。
林晚宁合上笔记本,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沉甸甸的。她仿佛看到了一个满怀热忱的科学家,在理想与现实碰撞的洪流中,无力挣扎,最终黯然离场的背影。
这位顾长庚,后来怎么样了?
第二天,林晚宁顶着微红的眼圈,将笔记本郑重地交给了李教授。
李教授看到封面上的名字时,脸色瞬间变了!他猛地抬起头,眼神锐利地看向林晚宁:“顾长庚?!你在哪里找到的?!”
林晚宁将发现经过说了一遍。
李教授颤抖着手,翻开笔记本,越看脸色越是凝重,时而叹息,时而拍案叫绝。“是他!是他的风格!没想到……没想到他的工作笔记竟然藏在这里!”
“李教授,您认识顾长庚先生?”林晚宁忍不住问。
李教授长叹一声,眼中充满了追忆和惋惜:“何止认识!他是我的师兄,也是我们农学界当年最有天赋的几个人之一!才华横溢,敢想敢干!可惜啊……后来运动来了,他因为坚持技术路线,不肯随波逐流,被打倒……听说后来下放到了西北农场,音讯全无,恐怕……早已不在人世了。”
他摩挲着笔记本粗糙的封面,语气沉痛:“这本笔记,记录的是他最后、也是最重要的研究成果。里面很多关于盐碱土水盐运动规律的认识和生物改良的设想,比我们现在的主流观点还要超前!如果当年他的方案能继续实施下去,红旗坡这片地,或许早就改头换貌了!”
张伟和小赵等人围拢过来,听着李教授的讲述,看着那本泛黄的笔记,脸上都露出了肃然起敬的神情。
“晚宁,你立大功了!”李教授激动地看着林晚宁,“这本笔记的价值,无法估量!它不仅填补了一段被遗忘的历史,更重要的是,里面的很多数据和思路,对我们现在的课题具有极其重要的参考价值!甚至可以直接指导我们调整后续的研究方向!”
考察队的气氛因为这本意外发现的笔记而变得热烈起来。李教授当即决定调整计划,重点验证笔记中提到的几个关键改良措施的实际效果。
接下来的考察工作,因为有了顾长庚笔记的指引,变得事半功倍。他们沿着笔记中记录的旧排水渠遗迹进行勘测,验证其设计的合理性;按照笔记中描述的植物群落组合进行采样对比;甚至找到了笔记中提到的一处隐蔽的、水质相对较好的浅层地下水脉。
林晚宁在其中发挥了重要作用。她不仅理解吸收笔记知识的速度最快,还能结合自己前世的学识和观察,提出一些补充和优化的建议,让李教授频频点头。
她对那丛发现笔记的紫色小花也进行了更深入的研究,初步判断它是一种未被充分认识的、极具潜力的耐盐碱先锋植物,她小心地采集了种子和根系样本,准备带回学校深入研究。
考察工作接近尾声,收获远超预期。林晚宁不仅积累了宝贵的实践经验,更因为发现顾长庚笔记和自身的出色表现,彻底赢得了李教授和整个团队的尊重与信赖。李教授已经明确表示,希望她本科期间就能持续参与这个课题,甚至可以考虑未来报考他的研究生。
这天傍晚,忙碌了一天的林晚宁回到实验站的土坯房,发现桌上放着一封来自省城的信。信封上是陆沉野那力透纸背的熟悉字迹。
她的心瞬间被喜悦填满,迫不及待地拆开信。
信的内容不长,陆沉野一贯的简洁风格。他先报了平安,说任务进展顺利,但遇到了些复杂情况,归期可能需要延长一些,让她勿念。嘱咐她照顾好自己,安心学习和工作。信的末尾,他写道:“……顾家旧事,已有些眉目。顾长庚此人,系我生母之兄长,我应称一声舅舅。他当年……遭遇令人扼腕。你若得知任何与他相关的消息,务必留心。”
林晚宁拿着信纸,愣在原地,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顾长庚!
竟然是陆沉野的舅舅!他生母的哥哥!
难怪她觉得名字耳熟!陆沉野极少提及他早逝的生母和母家,她只知道生母姓顾,出身书香门第,早年间便病故了。
所以,她阴差阳错,竟然找到了陆沉野亲舅舅尘封多年的心血之作!这冥冥之中的巧合,让她感到一种命运的震撼。
她立刻提笔,想给陆沉野回信,告诉他这个惊人的消息,告诉他这本笔记的存在和其巨大的价值。
然而,笔尖刚落纸,她又顿住了。
陆沉野在信中提到“任务遇到复杂情况”,“归期延长”。他现在身处特殊任务中,心神不能受扰。这本笔记牵扯到顾家一段沉重甚至可能是敏感的往事,现在通过信件告知他,是否合适?会不会让他分心?
她沉思良久,最终缓缓放下了笔。
还是等他任务结束,平安归来后,再当面告诉他吧。这本沉甸甸的笔记,需要在一个合适的时机,郑重地交到他手上。
为期二十天的考察圆满结束。考察队带着丰硕的成果和那本意外获得的宝贵笔记,踏上了返程的火车。
与来时不同,归途中的林晚宁,身边围绕着的不再是疏离和审视,而是李教授赏识的目光、张伟诚恳的请教和小赵、孙浩钦佩的眼神。她用实力和贡献,赢得了属于自己的位置。
她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依旧贫瘠的盐碱地,心中却充满了希望。顾长庚舅舅未竟的事业,或许,可以在他们这一代人手中,得以延续和实现。
火车哐当哐当地驶向省城,也驶向一个充满更多可能性的未来。
然而,林晚宁并不知道,就在她离开红旗坡实验站的第二天,一个戴着帽子、行色匆匆的中年男人来到了实验站,四处打听是否有人发现过一个“旧的铁皮盒子”。
当他得知盒子已被省农科院的考察队带走,尤其是被一个叫林晚宁的女学生发现时,男人的脸色瞬间变得异常难看,眼神中闪过一丝慌乱和……狠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