计九方身着合体的中山装安静地坐在一旁,这衣服是吴府为他们几人量身定制的,在这里再穿以前的衣服,有点不合适,从某一方面来说,他们现在代表的是国家。
穿越前他虽然在网络上见过各种豪华场所,但现实中却是第一次,在应酬之余,目光便不由自主地开始打量起这座融合了中西风格的豪华客厅。
酸枝木家具、景德镇瓷瓶、西洋油画……各种看着简朴实则豪富的装饰摆设显示出主人不凡的品味与雄厚的财力。
他的目光,最终被放置在客厅上首中央紫檀木多宝格最显眼位置的一件器物吸引了。
那是一件青花云龙纹象耳大瓶,器型硕大饱满,釉色温润,青花发色浓艳,瓶身绘有腾云五爪龙纹,气势磅礴。
一对象耳活灵活现,无论是器型、纹饰,都堪称元代青花瓷的典型风貌,是足以作为博物馆镇馆之宝的重器。
吴尔风见他看得入神,不无自豪地介绍道:
“小计大夫也对老物件有兴趣?这件元青花象耳瓶,是家父的心头好,多年前从一位英国收藏家手中重金购得,被视为我们吴家的‘镇宅之宝’。”
然而,计九方的眉头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在文物鉴赏上面,他可不是小白!
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礼貌地请求近观,吴尔风自是欣然应允。
计九方走上前,并未上手,而是遵循“远观其势,近察其质”的原则,围着玻璃展柜细细端详。
他看得越久,心中的疑云就越重。
破绽,就在细节里。
这件象耳瓶的青花发色过于“完美”!
元代苏麻离青料特有的“铁锈斑”和“锡光”,在这件瓶子上呈现得有些刻意,像是后期人为点染,缺乏那种在窑火中自然凝聚、沉入胎骨的深邃感。
而且釉面“贼光”未退。
虽然做旧处理得很高明,但釉层深处那层新瓷特有的“贼光”并未完全褪去,温润中透着一丝不该有的“刺眼”。
真正的古瓷,历经数百年岁月,光泽应是内敛的“宝光”。
还有龙纹的神韵也略显不足。
元代龙纹凶猛、张扬,充满野性,这条龙形态虽像,但笔触间缺少了那份浑然大气的神韵,线条略显呆板拘谨,仿佛临摹者战战兢兢,失了魂魄。
再有底足胎质也显得“过细”,都不需要用放大镜,以他的眼力,就可以看清楚露胎处的质地。
元代景德镇瓷胎因为淘炼技术,会略有粗松感,且往往带有火石红。而这件瓶子的底足胎质过于细腻均匀,火石红像是用颜料涂抹上去的,分布极不自然。
计九方心中已然断定,这是一件高仿品,而且是民国时期乃至更晚的“仿古高手”所为,水平极高,足以乱真。
他直起身,面色平静,但对吴尔风低声说了一句:“吴先生,借一步说话。”
吴尔风见他神色凝重,心中诧异,引他到了旁边的小书房。
“小计大夫,有何指教?”吴尔风问道。
计九方沉吟片刻,觉得直言不讳虽可能唐突,但出于对吴家的尊重,以及不让其继续蒙受巨大损失和潜在的声誉风险,他必须说出来。
“吴先生,恕我直言,”他的语气理静沉稳,“这件元青花象耳瓶,恐怕……有问题。”
“什么?”吴尔风脸色骤变,但涵养让他没有立刻发作,“小计大夫,此话怎讲?这件瓶子我们请过好几位专家看过,都说是大开门的真品。”
“正因它是‘大开门’的器型,仿制者才会选择它,也更容易让人先入为主。”
计九方冷静地分析,“吴先生,您看它这几个地方……”
他用手虚指几个关键点,将刚才观察到的破绽一一指出,尤其是青花料和底足胎质的细微差别,用极其专业且浅显的语言解释给吴启明听。
吴尔风起初将信将疑,但听着计九方条理清晰、切中要害的分析,脸色渐渐变得苍白。
他是聪明人,经商多年,深知“细节决定成败”的道理,计九方指出的这些破绽,单独看或许可以解释为时代特征,但综合在一起,指向性就非常明确了。
“小计大夫……你,你确定?”吴启明的声音有些干涩,这件瓶子不仅是巨额资金,更是他父亲的心爱之物,若真是赝品,打击不小。
“八成把握。”计九方谨慎地说,“若想最终确认,需要更专业的仪器检测。但就目鉴而言,我认为它经不起推敲。”
就在这时,书房门被推开,一位戴着金丝眼镜、气质儒雅的中年人走了进来,正是吴老的好友,香港着名的富商与收藏家沈世安先生。
他恰好听到了后半段对话。
“尔风,怎么回事?什么经不起推敲?”沈世安好奇地问。
吴尔风苦笑着将计九方的判断说了一遍。
沈世安闻言,惊讶地打量了计九方一番,他深知吴家这件“镇宅之宝”的分量,也认识几位鉴定过的专家。
“这位小友,眼力如此毒辣?”沈世安扶了扶眼镜,目光中充满了探究,
“不瞒你说,我对这件瓶子也一直存有一丝疑虑,总觉得太过完美,但说不出所以然。听你刚才一番话,倒像是点醒了我。你是跟哪位老师学的?”
计九方谦逊地答道:“沈先生过奖。晚辈有幸跟随在陈博远老师身边学习文物鉴定。”
此言一出,沈世安和吴启明立刻肃然起敬,疑虑尽消。
“原来是博远先生的高足!失敬失敬!”沈世安态度大变,热情地握住计九方的手,“怪不得有如此眼力!博远先生‘法眼’之称,名副其实!”
计九方第一次知道,陈老师的名号竟然这么响亮,连香港这边的人都知道!
他是不知道,陈博远出身书香门第,家学渊源,自幼接触金石书画,曾留学欧美学习建筑史和艺术史。
早年间,他在古董鉴赏这一块,也是蜚声海外华人圈的,只是这几年的低调了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