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墓人的沉默再次降临,比仓库里的阴影更加浓重。电子合成音处理器似乎都在分析林烨这个惊人要求的荒诞性和潜在风险。
林烨能感觉到那无形的、冰冷的审视目光落在他身上,评估着他的价值,更评估着他的麻烦程度。他握紧手机,手心的伤口因为紧张而重新传来搏动般的疼痛,但他强迫自己站直,毫不退缩地回望那片阴影。
他知道这个要求听起来多么疯狂。一个刚刚接触真相、昨晚还在怪物追逐下狼狈逃窜的普通人,竟然要求参与专业组织对抗超自然存在的行动。
但他有必须去的理由。陈教授的死像一块灼热的炭烙在他心上。那些噩梦带来的恐惧需要一个终结。更重要的是,他内心深处有一种偏执的怀疑——守墓人真的会尽力吗?他们之前冷静地谈论“处理”掉陈教授,他们似乎更注重效率和 containment(控制),而不是拯救。他需要亲眼去看,去确认。数据是他的筹码,也是他的入场券。
漫长的十几秒后,合成音终于再次响起,带着一种近乎刻薄的平静:“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那不是考古现场,不是实验室。那是‘破碎之地’,现实规则在那里扭曲失效,你的常识和感官都会成为背叛你的陷阱。你会看到、听到、感觉到足以让你余生都在疯狂中尖叫的东西。”
“我知道。”林烨的声音有些发干,但他努力维持着镇定,“但我有数据,我知道陈教授最后的研究思路。也许……也许我能注意到你们忽略的东西。”这个理由他自己都觉得牵强,但他必须争取。
“而且,”他补充道,语气低沉下去,“如果我注定要被它追杀至死,我宁愿在战斗中弄清楚它到底是什么,而不是在某个黑暗的角落里不明不白地消失。”
又是一段令人窒息的沉默。
然后,守墓人做出了决定。
“可以。”
这个回答简单得让林烨愣了一下。
“你的莽撞和与‘纳古尔’已建立的精神连接(尽管微弱),或许在特定情况下能成为一个不稳定的预警器。”守墓人的语气像是在分析一件工具,“但记住,这不是冒险。如果你成为累赘,或者出现被深度污染的迹象,你会被立刻‘处理’,不会有任何警告。这是唯一且最后的协议。”
冰冷的措辞让林烨打了个寒颤,但他还是点了点头。“我明白。”
“数据。现在。”守墓人伸出手,那是一只戴着黑色战术手套的手,在昏暗光线下几乎看不见。
林烨不再犹豫。他操作手机,通过守墓人提供的加密信道,将云端的数据包传输了过去。对方拿出一个造型奇特的平板设备,屏幕亮起幽蓝的光,快速接收并开始了解密分析。
几分钟后,守墓人收起设备。
“坐标确认。材质频率分析数据有效。比预期更有价值。”合成音似乎都轻快了一丝,“陈琮确实差点就触及了核心……可惜。”
他转向林烨:“跟我来。你需要一点……准备。”
守墓人转身消失在平台的阴影里。林烨犹豫了一下,找到一旁锈蚀的铁梯,爬了上去。
平台后面是一条狭窄的金属通道,通向仓库另一个隐蔽的角落。那里停着一辆毫不起眼的黑色厢式货车。守墓人拉开车门,示意林烨进去。
车内完全是另一个世界。没有窗户,舱壁是某种哑光的金属材质,散发着淡淡的冷却剂的味道。两侧是复杂的仪器屏幕和固定架,上面装着一些林烨完全无法理解的设备,发出低低的嗡鸣。冰冷的白光灯照亮了狭小的空间。
一个同样穿着深色作战服、脸上戴着遮住下半张脸面罩的人正坐在驾驶位,看到守墓人和林烨进来,只是冷漠地点了下头,没有任何交流。
“给他注射A型稳定剂和基础认知屏蔽血清。”守墓人对司机吩咐道,然后从一个恒温箱里取出一支小巧的、装着莹蓝色液体的注射枪。
“这是什么?”林烨警惕地后退一步。
“防止你的大脑在进入‘破碎之地’后直接融化的保险。”守墓人语气平淡,“稳定剂能强化你的神经突触,一定程度上抵抗‘纳古尔’的精神低语和恐惧灌输。认知屏蔽血清则会在你的视觉和听觉皮层形成一层过滤网,过滤掉最直接、最不可名状的‘真实’,让你看到的扭曲景象不至于瞬间摧毁你的理智。效果有限,但能给你多几秒反应时间或者……留下遗言的时间。”
不容林烨再质疑,守墓人已经抓住他的胳膊,冰凉的注射枪抵在他的颈部。
“嗤——”
轻微的加压声,一股冰线瞬间注入他的血管,迅速扩散开来。
奇异的感觉席卷了林烨。世界仿佛短暂地模糊了一下,色彩饱和度似乎降低了些许,周围仪器嗡鸣声变得遥远。但同时,一种异常的冷静感浮现出来,昨夜的恐惧和焦虑被强行压了下去,变得像是隔着一层玻璃观看的情感纪录片。他的思维变得清晰而快速,甚至能注意到车内仪器屏幕上跳动的、他根本看不懂的数据细节。
这种抽离般的平静让他感到一丝不安,但确实……不再那么害怕了。
“血清起效了。路上我们会给你讲解基础行动准则和‘纳古尔’的几种已知显现模式。”守墓人丢给他一套黑色的、材质奇特的连体服,“换上它。基础防护,能一定程度上隔绝低强度的现实畸变影响,至少不会让你因为碰到空气里漂浮的‘概念碎片’而发疯。”
货车无声地启动,驶出仓库,融入旧港区更深的黑暗里。
林烨换上冰冷的防护服,听着守墓人用那毫无感情的电子音讲述着如同天方夜谭般的注意事项——如何识别“空间褶皱”,如何避开“回声幽灵”,当听到“齿渊之歌”时必须立刻注射第二针稳定剂……
车辆行驶了约莫一个小时,最终缓缓停下。
“我们到了‘边缘’。”守墓人看向车壁上一块突然亮起的屏幕,上面显示着外部环境的红外成像图——一片扭曲、破碎、能量读数极其异常的区域。
“前面车辆无法通行了。现实结构已经开始不稳定。”司机第一次开口,声音嘶哑。
守墓人递给林烨一个看起来像老旧矿工灯、但灯头却是复杂棱镜结构的头戴设备,以及一把造型古怪、枪管极长、更像是某种测量仪而非武器的脉冲手枪。
“跟紧我。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除非我下令,否则不要开枪,不要奔跑,更不要尖叫。”守墓人的电子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极其凝重的语调。
“那会引来什么?”林烨忍不住问。
“引来‘它’的注意。”守墓人冷冷道,“或者更糟……引来那些被它扭曲、困在破碎现实里、永世哀嚎的‘残留物’。”
舱门滑开。
一股难以形容的气浪涌入车内。那不是风,而是一种冰冷的、带着某种尖锐频率振动的“存在感”,瞬间穿透了防护服和认知屏蔽血清,让林烨的牙齿都开始打颤。
门外的世界,不再是熟悉的夜晚。
天空是一种污浊的、不断缓慢蠕动的暗紫色,看不到月亮或星星,只有一些无法名状的、巨大的、如同血管或神经束般的发光结构在云层后隐约脉动。大地龟裂,扭曲的、仿佛由熔化又凝固的黑色玻璃构成的尖锐晶体簇到处都是。远处,一些建筑的残骸以违反物理法则的角度倾斜、折叠,甚至漂浮在空中,表面覆盖着一层不断流动的、灰白色的像是菌斑又像是灰烬的物质。
空气中弥漫着那股熟悉的微甜腐朽气,浓烈了百倍,同时混合着臭氧、铁锈和某种无法形容的、类似于……**陈旧血液和绝望**的味道。
这里就是坐标指向的地点。
西岭市郊,第七号工地原本该在的地方。
但现在,这里是一片……
**破碎之地**。
守墓人率先下车,手中一把更加大型、充满科技感的脉冲步枪已经亮起了幽蓝色的充能指示灯。
林烨深吸一口那令人作呕的空气,戴好头灯,握紧了手中那把陌生的武器,紧随其后。
他的脚踩在地上,不是泥土或水泥,而是一种脆硬的、仿佛由无数细小牙齿碎片构成的怪异表层。
“咔哧……”
一声细微的、令人头皮发麻的碎裂声,在他脚下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