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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透,泥瓶巷深处那间低矮的瓦房里,陈遗舟已经醒了。

他轻手轻脚地爬起来,生怕惊动了睡在里屋的娘亲。初冬的寒气透过薄薄的门板钻进来,让他打了个哆嗦。麻利地套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褂子,他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走到院中。

小院不大,却收拾得干净利落。墙角堆着劈好的柴火,一口老井泛着幽幽的光。陈遗舟熟练地打水、洗漱,冰凉的井水激得他睡意全无。抬头望了望天色,东方才刚泛起鱼肚白,几颗残星还恋恋不舍地挂在天幕上。

“遗舟,这么早又去捡柴?”里屋传来娘亲略带沙哑的声音,伴着几声压抑的咳嗽。

“娘,您再睡会儿。”陈遗舟放缓了声音,“我去去就回,顺便看看能不能逮只野兔给您补补身子。”

他背起墙角的竹筐,拎上那柄磨得发亮的柴刀,轻轻掩上院门。娘亲的咳嗽声像是钝刀子割在他的心上。自从三年前父亲进山采药一去不回,娘亲就一病不起,家里的重担全压在了他这个十五岁少年的肩上。

小镇名叫风止,名副其实地窝在苍霞山脉的褶皱里,偏僻得连官道都不愿意从这儿过。天色微明,青石板路上还凝着露水,湿漉漉地反射着天光。几家早点铺子已经升起了炊烟,香气混在晨雾里,若有若无地勾人馋虫。

陈遗舟咽了口唾沫,紧了紧腰带,加快脚步往镇外走。他得赶在日头升高前多捡些柴火,一部分自家用,一部分还能拿到集市上换几个铜板。

“小舟!等等!”

一个略显肥胖的身影从巷口窜出来,气喘吁吁地追上他。是周肥,镇上周屠夫家的儿子,和陈遗舟光屁股玩到大的伙伴。

“肥仔,今天怎么这么早?”陈遗舟放缓脚步,看着跑得满脸通红的周肥。

“俺爹让我去山里采点菌子,”周肥喘匀了气,拍了拍背后的竹篓,“说是县里来了贵客,点名要尝鲜。一起走?”

两人结伴出了镇子。路边的荒草挂着白霜,踩上去咯吱作响。周肥叽叽喳喳地说着镇上的新鲜事:张员外家的小姐要出嫁了,嫁妆排了半条街;李铁匠又打出了一把好刀,卖了十两银子……

陈遗舟安静地听着,目光却扫视着路两旁,不放过任何一根枯枝。很快,他的竹筐底就铺了一层。

“诶,你说怪不怪,”周肥突然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凑过来,“昨儿后半夜,我起夜的时候,看到天边唰地过去一道光,绿油油的,落在苍霞山那边了!”

陈遗舟笑了笑:“怕是流星吧,或者你睡迷糊了。”

“真的!”周肥急道,“俺看得真真的!而且今天早上镇口来了个生面孔的老头,摆了个摊子卖符纸,神神道道的,说啥……啥灵气要没了,末日要来了……”

“又是骗钱的游方道士吧。”陈遗舟不以为意。这些年,来来往往的奇人异士不少,大多是用些唬人的把戏骗吃骗喝。

说着,两人已经到了山脚下。苍霞山脉如一道青黑色的屏障,横亘在天地之间。山林深处传来不知名鸟兽的啼鸣,幽深得让人心里发毛。

“俺、俺就在这外围采点菌子算了,”周肥缩了缩脖子,“俺爹说山里有吃人的大虫,还有……还有会仙法的妖怪!”

陈遗舟被他那样子逗乐了:“哪来的什么妖怪。你就在这附近别走远,我进去砍点硬柴,回头找你。”

他挥别了周肥,独自一人钻进了山林。越往里走,树木越是高大茂密,光线黯淡下来,只有零星的光斑透过枝叶缝隙洒落。空气变得潮湿而清凉,带着泥土和腐叶的气息。

陈遗舟对这片山林很熟悉。父亲曾是镇上最好的采药人,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带着他进山辨认药材、设置陷阱。哪里的柴火最好,哪里的野果最甜,他都清清楚楚。

手起刀落,干枯的树枝应声而断。他的动作麻利而专注,很快竹筐就满了大半。

就在这时,一阵若有若无的呻吟声随风飘来。

陈遗舟动作一顿,凝神细听。

声音很微弱,似乎是从左前方的灌木丛后传来的,夹杂着痛苦的喘息。

他握紧了柴刀,犹豫了一下。山野之间,遇到受伤的野兽并不安全。但那呻吟声分明像是人发出的。

咬了咬牙,他小心翼翼地拨开浓密的灌木。

一个人影蜷缩在草丛里,身上血迹斑斑。

那是一个女子,看衣着打扮绝非寻常乡野村姑。即使满身血污、鬓发散乱,也难掩其清丽容颜和那股不同于常人的气质。她的肩头有一道可怕的伤口,深可见骨,周围的布料被染成了暗红色。此刻她双目紧闭,脸色苍白如纸,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陈遗舟的心猛地一跳。他从未见过伤得这么重的人,也从未见过这般……好看的女子。

他蹲下身,试探着唤道:“姑娘?姑娘你醒醒?”

女子毫无反应。

怎么办?扔下她不管?她肯定会死在这里。带她回去?她来历不明,伤势诡异,会不会惹上麻烦?

看着那苍白的脸孔和仍在渗血的伤口,陈遗舟一咬牙。见死不救,他做不到。

他放下竹筐,试图将女子背起来。触手之处一片冰凉,还带着一种奇怪的、微微刺麻的感觉。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他才将这个比自己还高挑些的女子背稳,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山外走。

回到与周肥分别的地方,胖少年正蹲在地上采蘑菇,一看陈遗舟背着个血人出来,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

“俺的娘诶!小舟!这、这是啥?!”

“山里遇到的,伤得很重。快,帮我一把!”陈遗舟气喘吁吁。

周肥吓得脸都白了,但还是上前帮忙搀扶。两人合力,艰难地将女子背回了镇子。

回到泥瓶巷的小院,陈遗舟娘亲看到这情形,也是吓了一跳,连连念佛,却也没有多问,赶紧让陈遗舟将人安置在自己的床上,又吩咐他去烧热水。

简陋的卧室内,油灯如豆。

陈遗舟娘亲林氏年轻时也略通些草药之理,她小心翼翼地剪开女子伤口周围的衣物,用热水擦拭。那伤口狰狞可怖,边缘却隐隐泛着一丝不正常的黑气。

“这伤……不像是寻常野兽弄的。”林氏眉头紧锁,眼中有着忧虑,“遗舟,你去镇口看看,若是那卖符纸的老先生还没走,请他来看看。记得,客气些。”

陈遗舟一愣,想起周肥早上说的话,心中疑窦丛生,但还是依言跑了出去。

镇口那棵老槐树下,果然摆着一个小摊。一个穿着破旧道袍、头发灰白的老叟正靠在树下打盹,身前铺着一张布,上面零零散放着一叠黄纸符,还有几个瓷瓶,看上去十分寒酸,与周围热闹的集市格格不入。摊子前立着一块木牌,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四个字:福祸无门。

陈遗舟快步走过去,恭敬地行了一礼:“老先生。”

老叟眼皮抬了抬,露出一双浑浊却异常清亮的眼睛,瞥了他一眼,又闭上了,懒洋洋道:“不买符就一边玩去,莫扰老夫清梦。”

“老先生,小子想请您救人。”陈遗舟急忙道,“家中有一位姑娘,伤得很重,我娘说……伤得古怪。”

老叟闻言,终于睁开眼,仔细打量了他一番,目光在他眉心处停留了片刻,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

“古怪?”老叟慢悠悠地坐起身,“怎么个古怪法?”

“伤口泛着黑气,不似寻常伤势。”陈遗舟老实回答。

老叟沉吟片刻,叹了口气:“也罢,闲着也是闲着。带路吧。不过事先说好,老夫出诊,诊金可不便宜。”

“小子一定尽力筹措。”陈遗舟连忙道。

回到小院,老叟一看到床上昏迷的女子,脸色就微微一变。他快步上前,伸出枯瘦的手指,悬在女子伤口上方感知了片刻,又翻看了一下她的眼皮,眉头紧紧皱起。

“啧,‘影噬’之伤……这女娃子惹上的麻烦不小啊。”老叟喃喃自语。

“老先生,能救吗?”林氏焦急地问。

“难。”老叟摇头,“蚀骨跗髓,寻常药石无效。除非……”

“除非什么?”陈遗舟急忙问。

老叟从怀里摸索出一个看起来更旧更脏的小布袋,从里面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造型古拙的青铜油灯。那油灯看起来平平无奇,甚至有些锈迹,灯盏里只有浅浅一层浑浊的、近乎干涸的油膏,连灯芯都短得可怜。

“除非用我这祖传的‘安魂灯’照一照,再配上特制的‘清煞符’,或可一试。”老叟将油灯递给陈遗舟,“去,添些你们家最好的灯油来。记住,要满。”

陈遗舟不敢怠慢,连忙跑去厨房,将家里仅存的那小罐平时舍不得吃的、用来夜里给娘亲熬药照明的菜籽油全都拿了出来。他小心地将油倒入那青铜灯盏,奇异的是,那小小的灯盏仿佛无底洞一般,竟真将那小罐油尽数吸纳,刚好注满,油面平静如镜,映出他有些惶惑的脸。

老叟接过油灯,指尖在灯芯上一搓,一朵豆大的、昏黄摇曳的火苗便升腾起来。他将油灯置于女子伤口上方,口中念念有词。

那昏黄的灯光照在狰狞的伤口上,奇异的事情发生了。那缕缕黑气仿佛活物般扭动起来,发出细微的、令人牙酸的嘶嘶声,竟一点点地被逼出伤口,在灯光下消散无踪。女子痛苦的神情也随之舒缓了许多。

老叟又取出一张黄色的符纸,啪地一声贴在她额头上。符纸上朱砂绘制的符文闪过一抹微光,随即隐没。

“好了,死不了了。”老叟拍拍手,显得颇为疲惫,“剩下的就是皮肉伤,好生将养便是。这灯……暂且放她床头,灯油燃尽前,莫要移动。”说完,他意味深长地看了陈遗舟一眼。

陈遗舟和林氏连声道谢。陈遗舟将家里仅有的几十个铜板全都翻找出来,又包上两只风干的野鸡,双手奉上作为诊金。

老叟瞥了那点寒酸的谢礼,却没嫌弃,嘿嘿一笑,袖袍一卷便收了起来。临走前,他走到院门口,又回头看了看陈遗舟,忽地叹了口气:“小子,这世道要变了。灵气将熄,道烬将燃。是福是祸,谁也说不准……你好自为之吧。”

说完,他不等陈遗舟反应,便晃悠悠地消失在巷口的人流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陈遗舟怔在原地,回味着老叟那句没头没脑的话,心中莫名升起一股奇异的感觉。他摇摇头,只当是老叟的疯言疯语。

是夜。

陈遗舟在娘亲屋里打了个地铺,方便照顾那位依旧昏迷的姑娘。屋内,那盏青铜油灯安静地燃烧着,昏黄的光晕勉强驱散黑暗,映照着女子苍白的脸,似乎比寻常油灯更耐烧些。

奔波了一天的陈遗舟很快沉沉睡去。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熟睡之后,那盏青铜油灯的灯焰,忽然极其轻微地跳动了一下。

一丝微弱得几乎无法察觉的、清凉的气息,从灯焰中飘散出来,如同受到牵引一般,缓缓地、一丝丝地没入他的眉心。

沉睡中的陈遗舟,无意识地咂了咂嘴。

恍惚间,他做了一个极其短暂的梦。

梦里,他看到一盏无边巨大的、古老斑驳的青灯,悬浮于无垠的黑暗虚空中。其火苗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仿佛下一刻就要彻底熄灭,却依旧顽强地燃烧着,散发出一种亘古、苍凉、而又无比温暖的气息。

灯盏之下,似乎有无数细不可见的、闪烁着微光的尘埃,正如同飞蛾扑火般,前赴后继地投入那微弱的火光之中。

………

与此同时,远在千万里之外,一座云雾缭绕、仙鹤齐鸣的雄奇山门深处。

一名身穿月白道袍、正在闭目打坐的中年道人猛地睁开双眼,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精光,霍然起身,望向南方遥远的天际,声音都因激动而微微颤抖:

“心灯……复苏了?这怎么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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