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遗舟强忍着虎口崩裂的剧痛和神识透支的眩晕,快步跟上那青衣人。
青衣人身法极快,却又似乎刻意控制了速度,总在陈遗舟即将跟丢时放缓一丝。他并未询问方向,却仿佛早已锁定目标,径直朝着周肥和林氏逃离的方位行去。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穿梭在河谷村边缘的林地间。青衣人气息内敛,如同融入环境,但陈遗舟初辟的识海却能模糊地感知到,对方体内蕴藏着何等惊人的力量,那是一种如同深海潜流、冰山暗藏的恐怖,远非刚才那阴鸷青年可比。
很快,前方传来周肥压低的、带着哭腔的呼唤:“小舟?小舟你在哪?”
以及林氏压抑的啜泣声。
陈遗舟心中一紧,连忙应道:“肥仔!娘!我没事!这边!”
拨开茂密的灌木,只见周肥和林氏正躲在一处石坳下,周肥脸上又是汗又是泪,林氏则紧紧抱着依旧昏迷的苏晚照,浑身发抖。看到陈遗舟安然出现,两人顿时喜极而泣。
“小舟!你可算来了!吓死俺了!”周肥扑过来,看到陈遗舟身后的青衣人,又吓得一哆嗦,警惕地挡在林氏和苏晚照身前,“他……他是谁?”
“是朋友。”陈遗舟简短安抚,目光看向青衣人。
青衣人的目光早已越过周肥,落在了林氏怀中气息奄奄的苏晚照身上。他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眸,在看到苏晚照苍白如纸的脸庞和肩头那狰狞伤口时,终于泛起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涟漪,如同冰湖投入了一颗石子。
他一步踏出,身形微动,便已无声无息地出现在苏晚照身旁。周肥甚至没看清他是如何动作的。
青衣人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搭在苏晚照的手腕上。指尖有淡淡的、几乎肉眼难辨的白色光华流转。
片刻后,他收回手,沉默了片刻。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因他的沉默而变得更加冰冷。
“影噬之力已除,但本源透支太甚,肉身濒临崩溃。”他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静,却透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压抑,“若非有一股异力吊住最后生机,早已香消玉殒。”
他说的异力,自然是指陈遗舟那盏心灯之前反馈的滋养和那半碗参汤。
青衣人抬起头,目光再次落在陈遗舟身上,这一次,带上了些许审视和一丝极淡的……认可?“你做的?”
陈遗舟点了点头:“晚辈能力有限,只能做到如此。”
青衣人不再多言,手腕一翻,掌心出现一个白玉小瓶,比苏晚照那个更加精致温润。他拔开瓶塞,倒出一粒龙眼大小、通体浑圆、散发着浓郁生机和沁人清香的雪白丹丸。
丹丸出现的瞬间,周围空气中的道烬微粒都仿佛活跃了几分。周肥和林氏只是闻到一丝香气,便觉得精神一振,身上的疲惫和恐惧都消散了不少。
“九花玉露丸?”陈遗舟脱口而出,他记得在某本杂书上见过对此丹的记载,乃是疗伤保命的圣药,极其珍贵。
青衣人略有深意地瞥了他一眼,似乎没想到这乡野少年竟能认出此丹。他没有解释,小心地将丹药纳入苏晚照口中,并指如剑,在她喉间和胸口轻轻一点,助其化开药力。
磅礴却温和的药力瞬间化开,苏晚照灰败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一丝红润,微弱的气息也变得有力了许多,虽然仍未苏醒,但显然已脱离了最危险的关头。
陈遗舟和周肥、林氏都看得目瞪口呆,心中震撼于这丹药的神效,也更坚定了对此人身份的猜测——他定然与苏晚照关系匪浅,且来历极大。
做完这一切,青衣人才缓缓站起身,目光转向陈遗舟,语气依旧平淡,却不容拒绝:“说说吧,怎么回事。从你遇见她开始,一字不漏。”
陈遗舟定了定神,从山中救下苏晚照开始,将如何遭遇官差和黑衣人搜查,如何被老叟所救获赠油灯,如何躲藏、遭遇影魇、逃至河谷村,直至方才被追杀者找到、青衣人出手相救的经过,简明扼要却关键细节不缺地讲述了一遍。关于心灯的具体神异和自身识海的变化,他下意识地略去或模糊处理,只强调是那盏“油灯”在危机时发挥了奇效。
青衣人静静听着,面具下的眼眸深邃如星,看不出喜怒。当听到“巡天监”令牌和那老叟时,他眼神微动。当听到影魇袭击时,他周身气息更冷了一分。当听到陈遗舟如何一次次挣扎求生、保护众人时,他看向陈遗舟的目光中,那丝认可似乎又多了一点。
待陈遗舟讲完,青衣人沉默了片刻,缓缓道:“你能在绝境中开辟识海,踏入启灯境,心志机缘皆属不凡。那盏灯……既是你的缘法,好生收着,莫要轻易示人。”
他果然看出了自己的境界!陈遗舟心中凛然,恭敬应道:“晚辈明白。”
“追杀晚照的,是‘影杀殿’的人。”青衣人语气平淡地抛出一个名号,仿佛在说一件寻常事,“一个见不得光的杀手组织,拿钱办事,手段阴毒。方才那人,应是影杀殿的一名银牌杀手。”
影杀殿!银牌杀手!
陈遗舟将这两个名字死死记在心里。原来苏晚照的仇家,并非某个宗门,而是一个收钱买命的杀手组织?那背后的雇主又是谁?
“前辈……”陈遗舟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那些村民……风止镇的乡亲们,他们……”
青衣人自然明白他的担忧,淡淡道:“影杀殿的目标明确,只为灭口和追回猎物。既然晚照已被你带走,他们不会浪费力气在无关凡人身上,最多盘问搜查一番。况且,巡天监的令牌既然出现,他们也会有所顾忌,不敢太过放肆。那些村民,应无大碍。”
陈遗舟闻言,一直紧绷的心弦终于松弛了一些,长长舒了口气。乡亲们无恙,便是最好的消息。
“多谢前辈解惑,多谢前辈救命之恩!”陈遗舟深深一揖。
青衣人受了这一礼,算是承了情。他看了一眼天色,道:“此地不宜久留。影杀殿的人虽暂退,但绝不会善罢甘休。更大的麻烦,可能还在后面。”
他话中似有所指。
陈遗舟的心又提了起来。
就在这时,青衣人忽然微微侧头,仿佛在倾听着什么,面具下的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来得倒快。”他自语了一句,随即对陈遗舟道,“带着他们,往北走,三十里外有座荒废的山神庙,在那里等我。”
“前辈您?”陈遗舟一愣。
“我去处理一点尾巴。”青衣人语气依旧平淡,却透出一股冰冷的杀意,“有些旧账,也该收点利息了。”
话音未落,他身形一晃,已如青烟般消失在原地,仿佛从未出现过。
陈遗舟甚至没看清他是如何离开的。
他不敢耽搁,立刻对周肥和林氏道:“肥仔,娘,我们快走!去北边的山神庙!”
虽然不知那青衣人去处理什么“尾巴”,但他的话无疑是最正确的选择。留在这里,就是等死。
周肥连忙再次背起苏晚照,林氏也强打精神。三人循着青衣人指示的方向,再次踏上逃亡之路。
这一次,有了明确的目标,虽然依旧艰难,但心中却多了几分底气。那神秘的青衣人,如同定海神针,给了他们一丝希望。
然而,他们仅仅走出不到五里地,身后远处,苍霞山的方向,突然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轰隆!!!
仿佛山岳崩塌,又似雷霆炸裂!即便相隔如此之远,也能感受到脚下大地的轻微震动!
紧接着,一股强大到令人窒息的能量波动如同潮水般席卷而来,虽然迅速衰减,却依旧让陈遗舟识海震荡,周肥和林氏更是脸色发白,几乎站立不稳。
陈遗舟骇然回头望去,只见苍霞山某处上空,隐约有刺目的光华一闪而逝,随即归于平静。
但那瞬间爆发出的恐怖力量,却让他心旌神摇,难以自已。
那是……青衣人出手了吗?
是什么样的敌人,值得他爆发出如此可怕的力量?
他所说的“旧账”、“利息”,又是什么?
匹夫一怒,血溅五步。而强者一怒,恐怕便是山崩地裂!
陈遗舟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将那份震撼压在心底,眼神却变得更加坚定。
他搀扶住娘亲,看了一眼周肥背上呼吸平稳了许多的苏晚照,沉声道:“我们加快速度,必须在入夜前赶到山神庙!”
前路未知,危机四伏。但有了强援,便有了一线生机。
只是不知,这青衣人的出现,是彻底斩断了麻烦,还是……引来了更大的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