炎兴元年(公元263年)秋,当钟会大军兵临汉中、邓艾偷渡阴平的消息传到建业时,东吴朝堂上爆发了一场激烈的争论。丞相濮阳兴主张“即刻出兵援蜀”,认为“蜀亡则吴危,唇亡齿寒不可不察”;而骠骑将军施绩却反驳道:“蜀汉数年不通盟好,边境屡有摩擦,今其危在旦夕,我军若贸然出兵,恐徒耗国力,无益于吴。”最终,吴主孙休虽下令“遣将丁奉率军向寿春,欲以围魏救赵”,却行动迟缓,直至蜀汉灭亡,吴军仍未越过魏吴边境。
这场迟滞的救援,暴露了蜀汉后期外交的致命困境——那个曾在赤壁之战中与东吴“戮力破曹”、在夷陵之战后又经诸葛亮修复的“吴蜀同盟”,早已在数十年的猜忌、疏远与利益冲突中逐渐虚化。当蜀汉面临生死存亡之际,所谓的“盟友”不仅未能伸出援手,反而陷入观望与犹豫,这种外交上的孤立无援,使得蜀汉在曹魏的重兵压境下彻底失去了回旋余地。外交的失败,虽非蜀汉灭亡的直接原因,却在关键时刻切断了其最后的生机,成为压垮这个政权的重要稻草。
一、从“战略互信”到“利益疏离”:同盟根基的悄然松动
赤壁之战后,刘备与孙权“借荆州、联抗曹”,形成了基于“共同对抗曹魏”的战略同盟。尽管其间因荆州归属爆发过冲突(如吕蒙袭杀关羽),但夷陵之战后,诸葛亮深刻认识到“蜀汉独处一隅,若不联吴,则必为魏所灭”,遂于建兴元年(公元223年)派邓芝出使东吴,重启同盟。邓芝以“蜀有重险之固,吴有三江之阻,合此二长,共为唇齿,进可并兼天下,退可鼎足而立”的论述,说服孙权“绝魏联蜀”,双方签订盟约,约定“若有害汉,则吴伐之;若有害吴,则汉伐之”,并在年号、礼仪上相互承认,形成了较为稳固的战略互信。
诸葛亮时期的吴蜀同盟,之所以能保持高效运转,在于双方始终以“对抗曹魏”为核心利益,且能通过制度化的沟通机制化解分歧。诸葛亮曾多次派费祎、宗预出使东吴,孙权也遣张温、薛综回访蜀汉,双方在军事行动上相互配合——如建兴七年(公元229年),诸葛亮北伐祁山时,孙权亲率大军进攻合肥,形成“东西夹击”之势,迫使曹魏不得不分兵应对;在情报共享上,双方互通曹魏布防、官员任免等信息,甚至在南中、交州等边境地区开展合作,共同压制曹魏势力渗透。这种“战略互信+务实合作”的模式,使得吴蜀同盟成为支撑两国生存的重要支柱。
然而,蒋琬、费祎主政后,吴蜀同盟的根基开始悄然松动,核心原因在于双方共同利益的淡化与沟通机制的失效。曹魏在曹丕、曹叡时期,虽多次对吴蜀用兵,但到曹芳、曹髦在位时,因内部司马氏与曹氏的权力斗争,对吴蜀的军事压力有所减弱,使得吴蜀“联合抗魏”的紧迫性下降。东吴方面,孙权晚年猜忌心加重,对蜀汉的戒心渐起,如嘉禾二年(公元233年),孙权曾试图与辽东公孙渊结盟以牵制曹魏,却因公孙渊反复而失败,这一事件暴露了东吴“摆脱对蜀依赖、寻求独立外交”的倾向;而蜀汉方面,蒋琬、费祎的“守成战略”使得北伐频率降低,与东吴的军事配合也随之减少,双方同盟从“主动协同”沦为“被动应付”。
更关键的是,制度化沟通的中断导致误解加深。蒋琬时期,蜀汉派往东吴的使者多为“资浅官员”,难以参与东吴核心决策;东吴回访的使者也多停留于礼仪性拜访,缺乏实质性交流。延熙十年(公元247年),东吴交州刺史吕岱派兵讨伐叛乱的俚人,曾请求蜀汉南中都督马忠出兵配合,却因蜀汉朝廷“议事迟缓”而延误,最终吕岱孤军奋战导致损兵折将,此事引发东吴对蜀汉“合作诚意”的质疑。双方的隔阂日益加深,同盟逐渐从“战略伙伴”降格为“名义盟友”。
二、从“协同抗魏”到“边境摩擦”:同盟关系的持续恶化
姜维主政时期,吴蜀同盟不仅未能恢复活力,反而因双方战略目标的冲突与边境矛盾的激化而持续恶化。姜维的“激进北伐”策略,虽以“兴复汉室”为口号,却忽视了与东吴的协调,多次在未通报东吴的情况下贸然出兵,使得东吴对蜀汉的军事行动产生猜忌——如延熙十七年(公元254年),姜维率军攻魏狄道,东吴认为“蜀欲独占陇西,扩大势力”,竟在荆州边境增兵防备,双方一度剑拔弩张。这种“各自为战”的局面,使得曹魏得以集中兵力应对蜀汉北伐,姜维“九伐中原”多以失利告终,某种程度上也与东吴的“不配合”有关。
与此同时,吴蜀边境的摩擦日益频繁,成为侵蚀同盟关系的重要因素。蜀汉的南中地区与东吴的交州、荆州接壤,因民族杂居、疆域划分模糊,长期存在矛盾。诸葛亮时期,通过“划定边界、互遣质子”的方式维持了边境稳定,但后期因双方治理松懈,矛盾逐渐爆发。延熙二十年(公元257年),南中永昌郡的“闽濮”部落因不堪蜀汉官吏压迫,逃往东吴交州的郁林郡,蜀汉派兵追击,却越过边界与东吴守军发生冲突,斩杀吴兵数百人;东吴随即报复,在荆州的秭归地区扣押蜀汉商船,没收货物,双方虽未开战,却已形同仇敌。
东吴的内部权力更迭,进一步加剧了同盟的恶化。孙权死后,东吴陷入“二宫之争”的内乱,孙亮、孙休相继即位,权臣诸葛恪、孙綝先后专权,其外交政策反复无常。诸葛恪曾主张“联蜀伐魏”,于建兴二年(公元253年)率军二十万进攻淮南,请求姜维出兵响应,姜维虽率军攻魏,却因“粮草不足”很快撤回,导致诸葛恪孤军深入惨败,此事让东吴权臣对蜀汉“背信弃义”的不满达到顶点;而孙綝掌权后,更是“对蜀态度傲慢”,甚至在蜀汉使者来访时“设伏威胁,索取贡品”,双方关系降至冰点。
最致命的是,当蜀汉面临曹魏大举进攻时,东吴的“救援”已沦为象征性姿态。炎兴元年(公元263年),刘禅在姜维的建议下,派使者向吴求救,许诺“若得解围,愿割南中四郡予吴”,但此时的东吴朝堂早已对蜀汉失去信心——孙休认为“蜀汉必亡,出兵无益”,只想“坐观成败,伺机夺取蜀地边境”;将领丁奉率军至寿春,却“每日饮酒,不进兵”,实则等待蜀汉灭亡的消息。这种“见死不救”的态度,并非一时决策,而是吴蜀同盟长期恶化的必然结果——当同盟失去共同利益的支撑,当双方积累的猜忌与矛盾超过合作的意愿,所谓的“唇齿相依”便成了一句空话。
三、从“多极制衡”到“孤立无援”:外交视野的狭隘与战略失误
蜀汉的外交困境,不仅体现在与东吴同盟的虚化,更在于其缺乏“多极制衡”的战略视野,未能构建起更广泛的反魏统一战线,最终陷入“孤立无援”的绝境。诸葛亮时期,虽以联吴为核心,却也注重对曹魏内部反对势力的争取,如对孟达的招抚(虽未成功)、与辽东公孙渊的间接联系,试图在曹魏周边形成“多点牵制”;而后期的蜀汉,却将外交完全局限于吴蜀同盟,对其他潜在盟友视而不见,错失了多个扭转颓势的机会。
曹魏内部的“反司马氏势力”,本是蜀汉可以争取的盟友。司马懿发动“高平陵之变”后,曹魏内部形成了支持司马氏与忠于曹氏的两大阵营,王凌、毋丘俭、诸葛诞等将领曾先后起兵反对司马氏,史称“淮南三叛”。其中,诸葛诞于甘露二年(公元257年)在寿春起兵,拥兵十余万,并“遣使降吴,请求援兵”,此时若蜀汉能与东吴联手,出兵响应,完全可能形成“淮南、关中、荆州三线牵制”的局面,重创司马氏势力。但姜维却选择“单独北伐”,率军攻魏秦川,因兵力不足被邓艾击退,既未能支援诸葛诞,也消耗了自身实力,最终诸葛诞孤立无援而败。这种“缺乏全局视野”的外交短视,使得蜀汉错失了削弱曹魏的最佳时机。
对边疆少数民族与地方势力的忽视,也加剧了蜀汉的孤立。曹魏的北方边境有鲜卑、乌桓等部族,西方有羌、氐等势力,这些部族与曹魏多有矛盾,本可成为蜀汉的潜在盟友。诸葛亮时期,曾“西和诸戎,南抚夷越”,与羌人建立了良好关系,甚至在北伐时得到羌人部落的支持;而后期的蜀汉,却因“重军事、轻外交”,对边疆部族采取“征调多于拉拢”的政策——如姜维北伐时,多次强制征发羌人当兵,导致“羌人怨叛,不复归附”,反而被曹魏利用,成为牵制蜀汉的力量。此外,蜀汉对西域的经营也完全放弃,使得曹魏得以通过西域获取资源,进一步拉大了双方国力差距。
外交上的“单向依赖”与“战略短视”,最终让蜀汉在曹魏的绝对优势面前毫无缓冲。当钟会、邓艾大军压境时,蜀汉不仅得不到东吴的有效救援,也没有任何其他势力伸出援手,只能独自面对灭国之灾。这种孤立无援的境地,并非天意,而是蜀汉后期外交政策僵化、视野狭隘的必然结果——它既未能维护好与东吴的核心同盟,又未能开拓新的外交空间,最终将自己逼入了“四面楚歌”的绝境。
从吴蜀同盟的虚化成到边境摩擦的加剧,从对潜在盟友的忽视到孤立无援的结局,蜀汉后期的外交失败,深刻反映了一个政权在战略视野、政策灵活性与执行能力上的全面衰退。外交从来不是孤立的手段,而是内政与国力的延伸——当蜀汉的政治日益腐败、经济走向崩溃、军事逐渐衰落时,其外交的失败不过是这些深层危机在国际舞台上的投射。当最后一位蜀汉使者带着绝望离开建业时,这个政权的命运,早已在外交的困局中注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