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敦,希思罗机场。
专机降落在一片被强行清空的跑道上。
姜芸透过舷窗向外看去,眉心几不可查地一跳。
没有红毯。
没有仪仗。
停机坪上只有几辆黑色的路虎,以及一群西装革履的男人。
他们神情肃穆,站姿僵硬,像是刚从一场葬礼上仓促赶来。
整个机场的天空,都阴沉得像一块浸了水的旧毛毡,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姜博士,欢迎来到伦敦。”
开口的是为首的白人男子,五十多岁,头发用发蜡梳理得一丝不苟,每一根都待在应该在的位置。
雷金纳德·史密斯。
英国“皇家异常事务处”(RoAA)的副处长,一位世袭爵士。
他脸上是教科书般的外交微笑,但眼底的疲惫与血丝,却像蛛网一样爬满了眼白,根本无法掩饰。
“史密斯爵士。”
姜芸走下舷梯,与他轻轻一握,姿态从容。
在她踏上英国土地的瞬间,至少十几道隐晦的视线从四面八方投射而来。
有特工们毫不掩饰的警惕。
有来自航站楼高处,长焦镜头后面的窥探。
甚至还有几道微弱却又带着审视意味的灵能波动,在她身上一扫而过。
“很抱歉,用这种方式迎接您。”雷金纳德引着她走向车队,语气里的歉意很标准,“您看到了,伦敦最近……不太平。”
“我理解。”姜芸颔首。
车队驶出机场。
透过厚重的防弹车窗,姜芸看到了一个被撕裂的伦敦。
泰晤士河沉默流淌,大本钟照常轰鸣。
大部分市民的脸上挂着麻木,继续着朝九晚五的生活。
但城市的伤口,却在众目睽睽之下流着脓。
白金汉宫门前,抗议者们高举着米字旗和王室旗帜,脸上画着圣乔治十字,声嘶力竭地咆哮。
“驱逐异教徒!”
“扞卫王室尊严!”
而在另一个街区,南亚裔聚集的陶尔哈姆莱茨区,气氛却像过节。
印度国旗挂满了街道,人们在街头跳着宝莱坞式的舞蹈,一遍遍高呼着“拉杰什国王”的名字。
庆祝一个“自己人”的登顶。
两种疯狂的情绪,在一个城市里野蛮冲撞,空气里全是火药的味道。
“一场闹剧。”雷金纳德看着窗外,嘴角扯出一个自嘲的弧度。
“爵士。”
姜芸忽然开口。
她的声音不大,却让雷金纳德的脊背莫名一僵。
“我看到的不是闹剧。”
“是两种傲慢。”
雷金纳德猛地转头看她。
“一种,是建立在血统与历史上的傲慢。”姜芸的目光落在那些愤怒的白人抗议者身上,“他们无法接受一个‘错误’的人,成为他们神话的主角。因为这亵渎了他们引以为傲的秩序。”
“而另一种,”她的视线,又转向那些狂欢的印度裔,“是建立在民族与神话上的傲慢。他们把一个偶然的奇迹,当成了神明的恩赐,当成了自己民族崛起的象征,却完全无视这对当事国造成的灾难。”
“这两种傲慢,根源一致。”
“都是试图用自己狭隘的认知,去框定一个超出理解的全新事物。”
“所以,冲突是必然。”
姜芸的语调没有起伏,不带任何感情色彩。
那不是分析,是宣判。
雷金纳德脸上的外交笑容,彻底消失了。
他死死地盯着身边这个年轻得过分的东方女人,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窜上天灵盖。
来之前,他内心深处,依然保留着一份老牌帝国子民的优越感。
在他看来,东方那个古国,即便掌握了新的力量,内核依旧是神秘、封闭,甚至野蛮的。
他们派人来,不过是好奇,是窥探。
但姜芸的这几句话,像几根烧红的钢针,精准地刺入了他大脑皮层。
对方的视野,根本不在“谁是国王”这种细枝末节上。
她站在更高的地方,俯瞰着所有人的挣扎,一针见血地指出了这场混乱的本质——认知框架的崩溃。
这种高度……
“姜博士,您……真是个敏锐的观察者。”雷金纳德重新组织着表情,语气里第一次带上了真正的敬畏。
“我只是一个研究历史的学者。”姜芸的语气依旧平淡,“历史上,类似的傲慢引发的悲剧,太多了。”
车内的空气凝滞了。
雷金纳德忽然觉得,这次的会面,绝不会像预想的那么简单。
这个来自东方的“道门使者”,根本不是来看热闹的。
车队最终抵达了“皇家异常事务处”的临时总部,一座戒备森严的古典庄园。
“姜博士,首相先生和几位大臣,希望能与您进行一次非正式会晤。”雷金纳德引着姜芸走向会客厅,姿态比之前恭敬了许多。
姜芸并不意外。
“可以。”
会客厅里,英国首相,以及几位核心部门的负责人早已等候在此。
每个人脸上,都挂着同款的焦虑和疲惫。
省去冗长的寒暄,首相迫不及待地切入正题。
“姜博士,我们感谢贵国在此刻派您前来。只是我们有些不解,贵国的‘道门’,为何会对我们的‘亚瑟王传说’,产生如此大的兴趣?”
问题来了。
姜芸迎着所有人探寻的目光,不疾不徐地开口。
“首相先生,卡美洛的存在是世界向神秘侧偏转的重要事件,虽然我们对卡美洛没有任何企图,但是一个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强者对话,是我们最想做的。”
“我们只是想知道,世界的如今变化的终结之期,我国好为此做好打算。”
在场的英国高层的身体,都不由自主地前倾。
“派我来也是因为我对历史和道门都有较深的研究,如能和精灵对话,那也能找到共同话题。”
“只是不知道精灵愿不愿意见见我这个来自东方的客人。可能到时候要请‘新王’帮我们引荐。”
这番话说得很得体,但是英国的官老爷门总觉得没那么简单。
只是姜芸已经解释了来意,又把姿态放得很低,英国老爷们也只能静观其变。
首相与大臣们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疑惑和迟疑。
踌躇了半天,首相决定先接受姜芸的说辞!
这个理由,至少能还让他们那颗被印度洗碗工刺得千疮百孔的自尊心,得到了一丝微不足道的抚慰。
卡美洛是唯一的!!
看,连强大的中国人,都要来我们大不列颠的寻求帮助!
“原来如此。”首相脸上的笑容,终于真诚了几分,“我们非常欢迎这种善意的交流。只是……您也知道,拉杰什先生的情况比较特殊。而且,能否与‘湖中精灵’沟通,也并非我们能决定的。”
“我明白。”姜芸点头,“我只想,能否有机会与拉杰什先生见一面,亲自向他表达请求。无论结果如何,我们都将表示感谢。”
她的要求合情合理,让人无法拒绝。
“当然,当然可以。”首相立刻答应,“我们会尽快为您安排。”
会谈结束,姜芸被安排在庄园客房住下。
她知道,第一步,成了。
她用一个对方能够理解,并且乐于接受的“剧本”,暂时打消了他们的戒心。
接下来,就看那位新晋的“亚瑟王”,究竟是个什么角色了。
而在另一间密室里,雷金纳德正在向首相紧急汇报。
“……她对事件的洞察力,堪称恐怖。而且她所说的不是谎话,至少不全是谎话,从各种收集到的情报来看,她与拉杰什的会面没有危险。情报部门建议答应要求,全程监控。”
“那就好,现在不是和中国撕破脸的时候。你去安排一下吧!”首相松了口气。
“是!首相。”
雷金纳德的表情却前所未有的凝重。
“但首相先生,我们不能忽视另一种可能。”
“什么可能?”
“傲慢。”
雷金纳德一字一句,声音干涩。
“一种比我们,比印度人,更加深沉,更加自信,刻在骨子里的傲慢。”
“自从世界开始改编,这种五千年历史的沉淀已经成为他们傲慢的本钱。也可能他们自己都没有太注意。这种傲慢已经从日常行为,言行举止中不经意的流淌出来。”
“他们这次来是观礼,也是一次从上至下的审视。”
“他们想用我们的‘奇迹’,来证明他们的‘理论’是正确的,是更优越的。也想看看,在未来的世界中,大不列颠是否还有上桌的资本!”
雷金纳德的呼吸变得急促,他想到了一个让他不寒而栗的比喻。
“我们就像一个偶然捡到了一把锋利石头的原始人,正在为这块石头欢呼雀跃。”
“而她,是来自一个已经掌握了冶金术的文明的使者。”
“她感兴趣的,不是我们手里的石头,而是想看看这块石头,能否为他们的冶金理论,提供一点微不足道的参考。”
这番话,让首相刚刚舒缓的脸色,瞬间再度铁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