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局。
在7号机甲进行了那次代价高昂的试探之后,联合指挥帐篷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混杂着汗味、设备散热的臭氧和速溶咖啡的廉价焦香。每一台设备的散热风扇都在徒劳地嗡鸣,却搅不动这潭令人窒息的死水。
媒体的长枪短炮已经像秃鹫一样盘旋在上空,全世界的目光都聚焦在这里,看两个世界大国如何被一头水里的“畜生”摁在地上摩擦。
“不能再等了!”法比安上校像头笼中困兽般在地图桌前转着圈,他把那顶象征着荣誉的军帽烦躁地揉成一团,狠狠砸在桌上,“刚刚传来的消息,‘拉维努’再次现身!它顶翻了一艘货船,离巴黎市区的直线距离,不到二十公里!”
这不是威胁,这是兵临城下。
蒙展一言不发,两道眉毛拧成的疙瘩,几乎能夹死一只苍蝇。他知道,法国人的神经已经绷到了极限,而他这边,也快顶不住来自最高层的压力了。
就在这时,帐篷帘子被一把掀开,一名年轻的法国情报官冲了进来,他的脸煞白,汗水粘着头发,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上校!紧急情报!”他声音嘶哑,带着破音的颤抖。
帐篷里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了一拍。
“我们……我们接到报告,圣但尼儿童福利院组织郊游的大巴,在返程途中抛锚了!位置在……在拉格朗日废弃采石场!”
“什么?!”法比安的血色瞬间从脸上褪得一干二净。
所有人的目光“刷”地一下,全部钉死在地图上。拉格朗日废弃采石场,一个巨大的、被雨水灌满的深坑,一条不起眼的支流将它与塞纳河连接。而根据“拉维努”最新的移动轨迹,那里,恰好就在它前进的路径上!
“多少孩子?”蒙展的声音冷得像冰。
“四十二个孩子!还有五名老师!”情报官快要哭出来了。
“混账!”法比安一拳擂在桌面上,桌上的弹壳跳了起来,“谁批准的!谁批准他们在这种时候去鬼地方郊游!”
“现在追究责任没有意义!”蒙展强迫自己冷静,但指节因为用力而根根发白,“救援队速度太慢了……”
一道冰冷的触觉,顺着他的脊椎猛地窜上天灵盖。
时间。地点。被困者。
这不是巧合。这是一个剧本,一个用四十二个孩子的性命做诱饵,写得无比精准、无比歹毒的剧本。对方在逼他们,逼他们把最精锐、也最脆弱的力量,投向那个叫“采石场”的舞台。
一个任何有底线的人,都无法拒绝的舞台。
通讯车里,赵美姬通过内部频道,听到了每一个字。她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血液瞬间冰冷。
孩子……
一个从未存在过的未来片段,毫无征兆地在她眼前炸开。一间洒满阳光的屋子,秦政穿着常服,正被一双笨拙的小手扯着裤腿,咯咯地笑……
那份柔软的刺痛,让她无法再安稳地坐下去。
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传来的锐痛,是唯一能让她不被那份柔软吞噬的坐标。
这是陷阱。她比谁都清楚。敌人算准了,算准了她过不了自己心里这道坎。
她深吸一口气,几乎能尝到空气里的铁锈味。
“秦政……换了你,也会骂我傻,然后自己第一个冲上去吧。”
她喃喃自语,推开车门。
警卫下意识伸出手臂阻拦,却被她轻轻但坚定地拨开。她径直走向那顶灯火通明,却死气沉沉的主指挥帐篷。
帐篷里,蒙展和法方军官正对着地图争论着什么,但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无能为力。
赵美姬掀帘而入。
瞬间,所有的争吵都消失了,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
“蒙指挥。”赵美姬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颗钉子,钉进了帐篷里凝固的空气中,“让我去。”
蒙展的头猛地转过来,眼神里是惊愕、恼火,甚至还有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哀求。“赵美姬同志,”他几乎是咬着牙说,“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那是陷阱!”
“我知道。”赵美姬直视着他,目光里没有半分退缩,“但那里有四十二个孩子。我们……还有别的选择吗?”
她向前一步,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天兵’下水寸步难行。但我不一样。那头怪物再厉害,它也是生物,有大脑,有神经系统。我的能力,可能是唯一能无视地形,从远处直接攻击它核心的手段。”
帐篷里一片死寂。罗纳河谷那场无声的杀戮,证明了她所言非虚。
“不行!绝对不行!”蒙展断然拒绝,声音里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我的首要任务是保证你的安全!我不能让你去!”
“保证我的安全,不就是为了在最关键的时候派上用场吗?”赵美姬反问,情绪第一次有了剧烈的波动,“现在,就是那个关键时刻!如果我们因为怕死、怕有陷阱,就看着那些孩子被它撕碎,那我们来这儿,图什么?我们和那些躲在阴沟里算计人命的懦夫,又有什么两样?!”
她的话,像一记无声的耳光,抽在帐篷里每个人的脸上。
蒙展死死地盯着她那双因为激动而亮得吓人的眼睛,那里面燃烧着他无法扑灭,也无法拒绝的东西。
他知道,他输了。敌人赌对了,他们算准了这支军队刻在骨子里的东西。
几公里外,伪装成民居的监控点里,麦克阿瑟慢条斯理地端起桌上的咖啡,品了一口。屏幕上,那个娇小的身影刚刚走进指挥帐篷。他看着那副画面,嘴角勾起一抹欣赏艺术品般的、优雅而残忍的微笑。
“鱼儿……咬钩了。”
指挥帐篷内,那令人窒息的沉默持续了仿佛一个世纪。
最终,蒙展闭上了眼,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把某个自我按了下去。当他再次睁开眼时,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只剩下钢铁般的决然和痛苦。
他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身形微微一晃,才站稳。
然后,他用沙哑到几乎听不清的声音,下达了命令。
“……制定行动计划。第一优先序,营救人质。”
他顿了顿,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不惜……一切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