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渊指尖捏着简报的边角,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报告里写着,千里沃野被洪水浸泡,即将成熟的秋粮已无收割可能,绝收已成定局;初步统计的灾民数量已突破三千万,更有无数人在洪水、饥饿与突发的瘟疫中丧命,具体数字根本无法统计。“哀鸿遍野,赤地千里……”他低声重复着这八个字,眼前仿佛浮现出灾民们抱着浮木在洪水中挣扎、孩童因饥饿发出啼哭、病弱老人倒在堤岸无人照料的惨状——这场天灾的惨烈程度,竟比刚刚结束、死伤数十万的中原大战还要惊人。
“哼,南京政府此刻怕是连赈灾的粮钱都拿不出来了。”徐渊将简报扔在桌上,语气里满是嘲讽与无奈。他太清楚国民政府的窘境了:国库早已被无休止的内战掏空,蒋介石的主力部队还在江西山区忙着第三次“围剿”红军,南京与广州的对立又让政局陷入混乱,两边忙着争权夺利,哪里有心思顾及灾民的死活?
果不其然,随后送来的报纸上,只登着国民政府“呼吁各地自救”的通电,以及几个象征性的赈灾委员会名单——所谓的救济,不过是杯水车薪。这场洪水就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本就摇摇欲坠的国家经济上:灾区税收彻底断绝,救济开支却陡然暴增;铁路、公路被冲毁,交通中断导致工商业停滞;上海的粮价已开始悄然上涨,恐慌情绪在市民中蔓延。国民政府的财政彻底陷入绝境,这个国家应对危机的能力,正被洪水一点点冲刷殆尽。
徐渊没有时间沉溺于失望,他立刻转身走向书桌,抓起电话拨通了内宅的号码。铃声刚响一声,因妻子陈殊妍身体沉重而兼职秘书的张萍(南洋陈家的陪嫁嬷嬷)声音便传了过来。“张姐,立刻到书房来,有急事。”他的声音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急迫。
片刻后,张萍快步走进书房。她刚从慈善会回来,衣襟上还沾着些许雨水,看到徐渊凝重的神色,立刻收起了平日的客套,正色问道:“先生,是不是灾情又严重了?”
“何止是严重。”徐渊指着桌上的简报,“‘厚生慈善会’此刻必须冲在前面。你立刻动用慈善会所有能动用的资金,联系上海所有的粮行、药铺和布庄,不计成本地收购粮食、药品、石灰和篷布——石灰一定要多买,洪水过后必有瘟疫,消毒是关键。”他顿了顿,眼神愈发坚定,“再组织人手,在上海、南京的灾民聚集点设立粥厂和临时诊疗点,收容所也要尽快搭起来。这件事交给你全权负责,越快越好,多一分拖延,就多一分人命危险。”
张萍用力点头,眼中虽含着对灾民的怜悯,却没有半分犹豫:“您放心,我这就去安排,绝不会出半点差错。”说完,她转身便往外走,脚步急促却稳当,没有丝毫慌乱。徐渊望着她的背影,心中稍安——有妻子信任的张萍主持慈善救济,他便能专心应对商业上的布局。
稍后,徐渊立刻又拨通了“广济农产”和“华丰食品”的专线。电话那头,两家公司的经理早已在等着指令。“之前从美国低价购入的储备粮,立刻调出三成投入上海市场。”徐渊的声音透过电话线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一方面要压住粮价,不能让粮商趁机哄抬物价;另一方面,优先供给慈善会的粥厂,确保灾民能喝上热粥。”
安排完粮食调配,他又拨通了运输部门的电话,指令手下动用徐家所有的内河船只和陆路车队:“洪水稍退的区域,立刻组织人手抢运救灾物资,尤其是药物和篷布;同时,把灾区里还能运出的工业品尽快转移出来,能减少一点损失就减少一点。”
放下电话,徐渊走到墙边的大幅中国地图前,手指落在被红笔圈出的灾区范围。他知道,洪水总会退去,但灾后重建才是更长远的事。他立刻叫来随行工作秘书,叮嘱道:“让下面的人留意灾区的建材行情,木材、水泥、钢材都要提前储备;还有农具和粮种,也要联系厂家提前订购。等洪水退去,我们就以‘低息贷款’和‘以工代赈’的方式介入重建——既能帮灾民尽快恢复生计,也能巩固徐家在江南的根基。”
工作秘书记下指令后匆匆离开,书房里再次恢复了寂静。徐渊独自站在地图前,目光从灾区缓缓移向东北——那里,日本关东军的动向一直是他心中的隐患。“内忧未平,天灾又至,国库空了,民生凋敝……”他喃喃自语,语气里满是沉重,“如今的中国,就像一个病得站不起来的巨人,哪里还经得住半点外来的打击?”
他太清楚日本人的野心了,东北的资源和战略地位,他们觊觎已久。而现在,国民政府被内战、政争和天灾牵制得焦头烂额,对东北的关注和支援能力降到了最低点——这正是日本人最想看到的局面。
窗外的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雨声里,仿佛藏着不祥的预兆。徐渊感到肩上的压力前所未有地沉重,他不仅要守护好徐家的小家,守护好妻子和腹中的双胞胎,还要在这乱世洪流中,为更多人撑起一片生存的空间。这场洪水冲垮了江河的堤坝,也冲垮了这个国家最后一道脆弱的屏障,将所有的虚弱暴露在世人面前。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眼神却愈发坚定。他知道,真正的严冬很快就要来了,而他必须在那之前,做好万全的准备。
已经进入到八月初,徐渊一方面等待着徐家下一代的降生,一方面也在忧心这个国家的命运。
窗外的雨依旧下个不停,仿佛天空也在为这片多灾多难的土地哭泣。长江流域的洪水尚未退去,数百万灾民的哀嚎犹在耳畔,徐渊的心情却因来自北方的另一系列消息而变得更加阴郁沉重,那是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窒息感。
他的情报网络和每日必读的国内外报纸,都在传递着同一个危险的信号:日本的侵略步伐,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和赤裸裸的姿态加速!
国际纵容,狼子野心!
“大萧条……真是给了日本人最好的机会。”徐渊放下手中的《字林西报》(North china daily News),冷哼一声。报纸上充斥着欧美各国忙于应对国内经济崩溃、失业潮和社会动荡的消息。美国总统胡佛焦头烂额,英国麦克唐纳内阁摇摇欲坠,法国政局混乱……“西方列强,此刻谁还有心思来顾及远东?国际联盟?哼,不过是一纸空文。”
他看得很清楚,西方世界的自顾不暇,彻底刺激了日本军国主义分子的野心。他们视此为“天佑”,是彻底解决“满洲问题”、实现其大陆政策的绝佳时间窗口。一种“此时不动手,更待何时”的疯狂氛围,正从日本国内弥漫开来,隔海都能感受到那股灼人的侵略气息。
更让徐渊感到愤怒的是日本人为此寻找借口的卑劣行径。
先是万宝山事件(1931年7月初), “朝鲜农民?开渠筑坝?冲突?”徐渊看着关于吉林长春万宝山事件的报道,眼中满是讥讽。事件本质是日本怂恿朝鲜移民非法垦殖挑事,却反向中国农民开枪,最终反而在日本和朝鲜半岛大肆渲染“中国人迫害朝鲜人”,煽动仇华情绪,掀起排华暴行。“如此拙劣的栽赃,其心可诛!这分明是在为动武制造舆论!”
紧接着,又传来了所谓“中村震太郎大尉失踪”事件的消息。一个日本军事间谍,非法潜入中国东北兴安岭屯垦区进行测绘侦察,被中国驻军抓获并处决(根据当时中国法律,完全正当)。日本关东军却如获至宝,借此大做文章,颠倒黑白,将其渲染成“中国军队无故虐杀日本军官”,叫嚣着要进行“武力调查”“报复”。 “调查?”徐渊一拳砸在桌子上,“他们的‘调查’,就是大军压境!这等伎俩,与强盗欲入室抢劫,先诬陷主人偷了他的刀有何区别?!”
徐渊几乎可以肯定,这一切都是关东军内部以板垣征四郎、石原莞尔为代表的少壮派军官精心策划的阴谋。这两个名字,通过一些特殊渠道,已经进入了他的视野,被他标记为极端危险的人物。
“他们不是在寻找借口,他们是在制造借口。”徐渊对身旁的何茂才沉声道,“一个借口不够,就再制造一个。直到他们觉得‘理由’足够充分,足以欺骗其国内民众和国际视线为止。他们的刀,早已磨好,只等一个出鞘的时机。”
他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南京的蒋介石政府正忙于剿共、应付粤系分裂和长江水灾的烂摊子,对东北的危机,除了苍白无力的外交抗议,几乎毫无实际应对之力。少帅张学良的主力远在平津,东北防务空虚得像一张纸。
徐渊能做的,只有加紧催促美国的采购和人才引进计划,加快物资向相对安全的南方转运,并再次密电二姐夫曾维献,提醒他局势危急,务必加强戒备。他甚至开始认真考虑,将部分核心产业向内地迁移的可行性。
书房里气氛凝重。收音机里播放着软绵绵的上海滩歌曲,却丝毫无法驱散那从北方弥漫而来的、越来越浓烈的战争硝烟味。
徐渊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沈阳(奉天)”、“长春”、“旅顺”这些地名上。 “山雨欲来啊……”他长叹一声,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恐怕用不了多久,这里就要燃起战火了。一场将彻底改变国运的战火。”
他意识到,1931年的这个夏天,比长江洪水更加凶猛的政治风暴,正在东北的黑土地上疯狂积聚,随时可能撕裂天空,将整个中国拖入一个更加黑暗的时代。而他所做的一切准备,在这场即将到来的民族浩劫面前,似乎都显得如此微不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