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渊将写给安德森的回信交由心腹以绝密渠道送出后,书房内重归寂静。窗外是法租界夜晚的安宁与繁华,霓虹闪烁,车马稀疏,仿佛一个被精心呵护的泡沫,隔绝了外界的风雨。
但他心中,却因与安德森的通信而波澜再起。超过三千万美元的巨额现金! 这个数字代表的财富,足以让世界上绝大多数人疯狂。它来自于对另一个世界即将发生的灾难的预判和利用,充满了投机取巧的血腥味。
成功的狂喜只是一瞬,随之而来的却是更深沉的紧迫感和责任感。
“这些钱……终究是浮财。”徐渊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目光扫过桌上那份关于徐氏实业近期运营的报告。“无根之木,无源之水。在国际金融市场上翻云覆雨,看似风光,实则根基浅薄,一次判断失误,或是国际政治的风云突变,就可能化为乌有。”
他的思维清晰地指向了核心:“我徐家安身立命的根本,终究还是在华夏这片土地上。父亲创下的基业——明远缫丝厂、华新纺织厂、苏州的田亩——才是真正的根基所在。”
过去,他并非没有扩张的野心。但国内的环境实在令人望而生畏:军阀混战虽暂歇,但蒋、冯、阎、桂各大派系矛盾深重,战火重燃几乎是可以预见的;政令不出南京,各地税费盘剥沉重且毫无规矩可言;工人运动虽遭镇压,但底层的不满如同暗火涌动;更别提虎视眈眈的日本势力……
正是出于对这些风险的忌惮,他才将徐家的产业主要收缩在苏州(老家根基,有大姐夫覃文运的行政庇护和二姐夫曾维献的军事影响力覆盖)和上海租界(父亲徐明远经营多年,洋人势力范围内相对安全)这两个相对可控的区域。这是一种精明的自保策略。
然而,安德森信中所揭示的、即将到来的全球性经济浩劫,以及自己手中突然膨胀的、足以撬动格局的资本,改变了他的想法。
“危机,危机,危中有机。”徐渊的眼中闪烁着锐利的光芒,“欧美陷入大萧条,必然导致工厂大量倒闭,机器设备、原材料价格暴跌……这正是以极低成本引进先进设备、提升国内产业水平的天赐良机!”
他仿佛看到,那些在美国即将沦为废铁的先进纺织机、发电机、乃至一些基础的工业母机,正以废铁般的价格等待着他去收购。而他手中握有的巨额外汇现金,就是开启这座宝库的钥匙。
“必须提前布局国内了!”一个坚定的念头在他心中成型,“不能再仅仅龟缩于苏沪一隅。必须整合资源,扩大规模,打造一个更具抗风险能力和竞争力的实业集团,才能承接并消化这场即将到来的‘技术输血’。”
他想到了产业链的延伸:从缫丝、纺纱延伸到织布、印染、成衣;他想到了技术的升级:用更先进的设备淘汰那些效率低下、工况恶劣的老旧机器;他甚至想到了或许可以尝试进入一些技术要求不高、但国内空白的轻工业领域。
至于那动荡不安的政局……徐渊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决绝。
“顾不了那么多了!”他对自己说,“风险永远存在,但因噎废食绝非良策。要想成就一番事业,就不可能永远待在绝对安全的温室里。必须主动出击,利用这段宝贵的窗口期,夯实根基。”
“我有资本,有超越时代的眼光,在国内有姐夫们的军政人脉,在海外有梅隆家族的渠道……这些都是我的优势。政局再乱,总有缝隙可钻,总有规则可利用。关键在于自身要足够强大,强大到让任何势力都不敢轻易窥觑,甚至需要倚仗我的力量。”
他的思绪渐渐清晰,一个以全球金融危机为背景,以巨额资本为杠杆,反向助推国内实业升级的宏大计划,在其脑海中勾勒出了初步的轮廓。虽然前路必然荆棘密布,但一种前所未有的决心和使命感,在他心中油然而生。这不再仅仅是为了财富的积累,更是为了在这片多灾多难的土地上,真正扎下一条能够历经风雨而不倒的深根。
徐渊站在上海徐公馆书房新增加的巨幅地图前,目光锐利地扫过长江三角洲地区。手中那份关于1929年中国民族纺织业困境的报告,如同一根冰冷的针,刺破了他之前或许还存有的一丝侥幸。
二十世纪二十年代曾是上海、无锡等地民族纺织工业的“鼎盛期”,但1929年时,繁荣背后已埋下隐患。一方面,民族纺织业经过多年发展,已形成相当规模;另一方面,国际市场的风云突变初现端倪(产能过剩)和日资企业的强势竞争,使得许多企业实际上已感到“处处牵制,步步打击”,盈亏难料。
此时的中国民族资本纺织业,尤其是缫丝业,对国际市场依赖很深。江浙沪生产的白厂丝绝大多数供出口,因此国际丝价暴跌对其打击是毁灭性的。民族工业的基础相当脆弱,其命运常系于国际市场行情。
民族资本纺织业是在外国资本和国内官僚资本的双重压力下艰难求生的。它们既无法在资金、技术、设备上与外资抗衡,又时常受到国内苛捐杂税和政策多变的困扰。许多企业负债沉重,甚至不得不将资产抵押给银行。
1929年对中国民族资本纺织业而言,是一个从短暂繁荣走向更加艰难时期的转折点。它虽曾抓住机遇有所发展,并孕育了如荣氏申新和徐氏华新这样的大型企业集团,但根植于半殖民地半封建社会中的民族工业,终究难以摆脱对外国资本的依赖、国际市场的波动以及国内不利政策的制约。在徐渊的记忆中未来的发展历程,也印证了在没有国家独立和真正有利的内部环境下,民族工业难以独立发展壮大。
这些报告中所揭示的——对外依赖的脆弱性、在夹缝中求生的艰难、以及国际风潮轻易便能摧毁看似繁荣的产业——让他更加坚定了必须进行大刀阔斧改革的决心。
“黄金时代的余晖…终究是镜花水月。”徐渊低声自语,手指重重地点在地图上苏州和上海的位置。“等是等不来强盛的,必须主动构筑护城河,延伸产业链,才能在这惊涛骇浪中站稳脚跟,甚至逆流而上。”
他的计划清晰而果断,首先围绕核心产业“明远缫丝厂”和“华新纺织厂”展开。
首先是厂房扩建与土地储备。
他指示何茂才,立即着手在两厂周边购置毗邻的土地。扩建工程必须分阶段进行,确保现有的生产秩序不受任何干扰。
新的厂房设计将摒弃旧式厂房的弊端,聘请上海的建筑师,参照欧美现代工厂的标准,注重采光、通风、消防和安全通道,为未来安装更大型、更先进的设备预留空间和承重基础。虽然当下看来有些超前,但徐渊深知,这才是未来。
新购土地和未来新厂的选址,严格遵循他的“安全三角区”策略——以上海公共租界和法租界为核心,辐射苏州(姐夫势力范围)、南京(国民政府眼皮底下)周边地区。他清楚记得历史的时间表,在“七七事变”全面抗战爆发前,这片区域相对还能有数年的发展窗口期。他必须利用好这段时间,完成初步的产业升级和布局,并做好一旦战事扩大,随时能将核心设备向内陆转移的预案。
其次是人才储备与技术培训。
徐渊深知,先进的机器需要合格的人来操作。他绝不能重蹈许多民族工厂买了洋机器却无人会用、最终沦为摆设的覆辙。他下达了死命令:“立刻扩大技术工人的培训规模!”
拨出专款,在两家工厂内设立“职工传习所”。高薪聘请有经验的老技师、甚至通过渠道从日资厂挖来一些熟练工担任教员。
培训内容不仅限于当前设备的操作,更要提前加入基础机械原理、图纸识读、简易维修保养等课程,为接收更复杂的欧美设备打下理论基础。招募学徒工的范围也扩大了,优先选择有一定文化基础的青年。
他还指示,选拔一批年轻、有文化、有潜力的基层管理员,开始进行现代工厂管理知识的培训,学习成本核算、生产调度、质量管理等。
最后是产业链纵向整合。
徐渊决定不再满足于产业链中端的缫丝和纺纱。他计划迅速注册成立新的子公司:
“华彩印染公司”:进军利润更高的印染环节,摆脱白坯布低价竞争的泥潭。“云裳制衣公司”:直接进入成衣制造领域,打造自有品牌,触及最终消费市场,获取最大利润。“通达百货销售公司”:负责构建自家的销售网络,不仅销售自家产品,也可代理其他优质国货,减少对传统批发商的依赖,直接掌控市场渠道。
这些公司的筹备、选址(同样在安全三角区内)、核心团队招募工作立即启动。徐渊的理念是:“让人等设备,绝不能让设备等人。” 所有软件(人力、管理系统)和硬件(场地)必须在大洋彼岸的“廉价设备”到来前,全部准备就绪。
这一系列举措,需要投入巨大的资金。但徐渊毫不担心,他海外账户里那惊人的财富,正是为了此刻而准备,抽调一部分没有太大关系,场地和人员不是占用资金的大头,未来“沽空”欧美金融市场获利了结后更不是问题了。
他不再将民族工业的困境视为无法逾越的障碍,而是看作一个需要运用资本、远见和魄力去系统性解决的难题。他要在外国资本和国内官僚资本的夹缝中,硬生生开辟出一块属于徐氏实业的、更具抗风险能力和竞争力的坚实基地。眼前的动荡政局,反而成了他决心加速行动的最大催化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