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面还在震。
陈昭的手指贴着官印,掌心发烫。他盯着前方那只刚爬出地底的巨兽,呼吸压得很低。那东西全身漆黑,皮肤像是被火燎过,一块块翻卷,露出底下暗红的肉。它的四肢粗壮,爪子深深抠进石板,每动一下,裂痕就往外延伸一寸。
范无救站在他前面,哭丧棒横在身侧,锁链垂地,绷得笔直。
“它怎么提前苏醒了?”范无救低声说,声音很轻,却让陈昭心头一紧。
这不是疑问,更像是确认某种不该发生的事已经发生了。
陈昭没问。他知道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背包里的玉瓶还在发热,热度透过布料传到后背,像一块烧红的铁片贴在脊梁上。他明白这热是从哪里来的——是忘川露的气息,引来了这个守在这里的东西。
守护兽缓缓抬头,闭合的眼缝慢慢张开。一道猩红的光从里面透出来,直直落在陈昭脸上。
系统提示立刻跳了出来:【S级威胁锁定,建议立即撤离】
他没动。
撤离已经不可能。刚才那一爪拍下来,石碑碎成粉末,冲击波把他掀出去几米远,肩膀撞在断墙上,现在还在渗血。他能活下来,是因为在爪风扫到前的一瞬,系统给出了闪避轨迹。
那是计算出来的路线,只有零点几秒的窗口。
他滚过去,躲开了致命一击。
可这不代表他能再躲第二次。
守护兽动了。它迈出一步,地面裂开,石板塌陷,碎块掉进下面的黑洞。它的动作不快,但每一步都带着重量,像是整座废墟都在承受它的压力。
范无救往前跨了一步,挡在陈昭身前。
“你还记得我。”他说,声音比刚才重了些,“我是范无救。黑无常。当年你沉睡前,我送过你最后一程。”
守护兽停了一下。
鼻孔张开,吸了一口气。那气息不像人在呼吸,更像是风穿过枯井,发出低沉的呜咽声。
它的头微微偏了半分,红光扫过范无救的脸。
然后,它抬起右爪,再次挥下。
这一次的目标不是陈昭,而是范无救。
范无救没有退。哭丧棒抡起,锁链缠住棒身,乌光暴涨。他双手握棒,迎着爪子砸上去。
撞击声像钟鸣。
范无救被震得后退三步,左脚在地上划出一道深沟。他站稳时,嘴角已经渗出血丝。左手垂了下来,明显使不上力。
守护兽的爪子也被震开,指甲断裂了一根,黑血顺着指尖滴落,在地上腐蚀出一个个小坑。
陈昭盯着那些血坑。他立刻调出系统界面,扫描残留液体。
【检测到冥河封印力场残余,来源:契约绑定型守卫灵体】
他明白了。
这不是普通的野兽,也不是失控的怨灵。它是被某种规则束缚的存在,职责就是守住这条通往密室的路。只要有人想过去,它就必须阻止。
而自己,是执印者,手里拿着用血炼成的忘川露。这两样东西加在一起,等于触发了它的激活条件。
“它不是要杀我们。”陈昭开口,“它是必须拦住我们。”
范无救喘着气,没回头。“我知道。”
“那你刚才为什么说它‘不该现在醒’?”
范无救沉默了一瞬。“它本该再睡三十年。有人动了它的封印链。”
他抬手指向守护兽脖颈上的铁链。那些锈迹斑斑的环扣中,有几处断裂面异常光滑,不像是自然腐朽,倒像是被什么东西切断的。
陈昭心里一沉。
有人在背后推动这一切。先是有残魂商队来抢他的血,接着是忘川露炼成,现在是守护兽提前苏醒。所有环节都在逼他走向那个密室。
而密室里有什么?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对方想要他进去。
守护兽再次低吼,四肢肌肉鼓起,黑雾从鳞甲缝隙里溢出,缠绕在身上,形成一层厚重的护层。它低头,对着两人缓缓压下身体,像是准备扑击。
范无救把哭丧棒插进地面,单手抹去嘴角的血。“待在我后面,别乱动。”
“你撑不了多久。”陈昭看着他脱力的左臂,“它刚才那一击,你接得很勉强。”
“我不用撑多久。”范无救冷笑,“只要挡住它一次,让你有机会跑。”
“我不是来逃的。”陈昭把手伸进背包,握住玉瓶,“我是来拿回属于地府的东西。”
范无救猛地转头看他。
就在这一瞬,守护兽动了。
它没有扑向任何一人,而是猛然撞向地面。整个前肢砸进石板,裂缝瞬间蔓延到三人脚下。陈昭脚下一空,整个人往下坠。
范无救反应极快,锁链甩出,缠住陈昭腰身,猛力一拉。陈昭摔在地上,翻滚两圈才停下。
可守护兽的目标根本不是他们。
它用爪子扒开碎石,从地下拖出一根断裂的铁桩。那东西通体漆黑,上面刻着符文,末端连着一条完整的锁链,另一头埋在更深的地底。
范无救脸色变了。
“它要挣脱最后的束缚!”
陈昭立刻明白过来。这根铁桩是压制它的核心封印物之一。一旦被拔出,它将完全摆脱控制,力量也会提升到巅峰状态。
“不能让它拿到!”
他冲了上去。
噬魂剑残柄横在身前,他瞄准守护兽的侧腹,全力刺下。
剑尖碰到皮肤的瞬间,像是撞上了一层无形屏障。一股反震力把他弹飞出去,后背重重砸在断墙上。
他滑落在地,喉咙发甜。
系统再次警告:【攻击无效,目标处于封印解除进程中,防御力持续上升】
守护兽终于把铁桩完全拔了出来。它仰头,发出一声长啸。那声音不再是闷响,而是穿透废墟,直冲云霄。
地面剧烈晃动,四周的断墙接连倒塌。烟尘腾起,遮住了视线。
等灰尘稍散,陈昭看到守护兽已经变了模样。
它的体型大了一圈,背部隆起一块块骨刺,鳞甲变得坚硬如铁,独眼中的红光凝成实质,像一盏悬在空中的灯。它低头看着两人,不再犹豫,直接迈步逼近。
范无救拔出哭丧棒,站到陈昭面前。
“你走。”他说,“我拖住它。”
“我不走。”陈昭撑着墙站起来,手紧紧攥着残剑,“你一个人拦不住它。”
“我不是拦。”范无救盯着守护兽,声音低沉,“我是要让它想起自己是谁。”
他突然大喝一声:“你还记得楚江王吗!当年你为守河战死,是他亲手把你葬进冥河底,用三十六根镇魂钉封住你的魂魄!你说你要等执印者归来,才会醒来!现在人就在这里,你却要杀他?!”
守护兽的脚步顿住了。
它的头微微颤动,红光闪烁不定,像是内部有什么在挣扎。
范无救继续吼:“你不是野兽!你是冥界守卫!睁开你的眼睛看看清楚!”
陈昭看着这一幕,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范无救认识它,不只是因为职责。他们是旧识。甚至可能是并肩作战过的同伴。
守护兽发出一声低吼,不像愤怒,更像痛苦。它抬起爪子,不是攻击,而是拍向自己的头。一下,又一下,像是要把什么东西赶出去。
陈昭抓住机会,迅速打开系统界面,调出忘川露的信息。
如果这东西真是冥河产物,也许……能唤醒它的记忆?
他拔开瓶塞。
幽蓝的光芒从瓶口溢出,照在守护兽身上。
它猛地僵住。
红光剧烈闪烁,身体开始抽搐。铁链哗啦作响,断裂的部分在地上疯狂抖动。
“它在抵抗。”陈昭低声说。
范无救咬牙,“有人给它下了傀儡咒。它现在的意识,一半是原来的,一半是被人操控的。”
守护兽突然抬头,盯着陈昭手中的瓶子。
它没有扑上来,而是缓缓后退一步,又一步,直到背靠断墙。
然后,它抬起右爪,指向密室的方向。
陈昭愣住了。
“它……是在让我们过去?”
范无救没有放松警惕。“别信。可能是陷阱。”
守护兽发出一声短促的吼叫,随即用爪子狠狠拍向自己的胸口。皮肤破裂,黑血涌出,在地上画出一道扭曲的符号。
陈昭认出来了。
那是地府通行令的简化图纹。
“它想帮我们。”陈昭说,“它在用自己的方式传递信息。”
范无救死死盯着它,手中哭丧棒仍未放下。
守护兽的身体开始颤抖,黑雾从七窍中溢出。它仰头,发出最后一声嘶吼,随后轰然倒地,砸起一片尘土。
烟尘中,陈昭看到它的爪子还指着密室方向,一动不动。
“它死了?”他问。
“没死。”范无救收起锁链,“是强行切断了外界的控制。代价是重伤。”
他看向陈昭,“现在你知道了,有人不想让我们靠近那个门。但他们怕的不是你,是你手里的东西。”
陈昭低头看着玉瓶。
蓝光映在他的脸上。
他往前走了一步。
范无救跟上。
两人一步步走向密室入口。台阶还在,最后一级刚刚露出地面。石板上的字泛着微光:“非执印者,不得入”。
陈昭伸手摸向门缝。
就在他的指尖触到冰冷石面的刹那——
身后传来沉重的呼吸声。
他猛地回头。
守护兽站了起来。
独眼睁开,红光比之前更加稳定。它低头看着自己断裂的锁链,缓缓抬起爪子,指向陈昭。
嘴里,发出一个沙哑的词:
“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