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镜还在背包里震动,那道沙哑的“儿子”余音像根刺扎在耳膜深处。陈昭站在拍卖行后门的石阶上,指尖抵住眉心,压下一阵阵翻涌的闷痛。周婉跟在他身后半步,呼吸比刚才稳了些,却仍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巷子窄得只能容一人通过,两侧是斑驳的灰墙,墙缝里嵌着几盏熄灭的纸灯笼,灯面画着模糊的人脸。空气沉得发腻,不是鬼市主街那种混杂香火与阴气的味道,而是某种腐烂的甜腥,像是铁锈混着糖浆。
他停下,掌心官印微微发烫,系统界面浮出一行字:【检测到异常魂压,方位:正前方十步,地下三尺】。
“有东西被压住了。”他说。
周婉皱眉:“不是说鬼市不准私斗吗?怎么还有人敢——”
话没说完,一声极轻的抽泣从墙角传来。不是幻听,也不是风声,是孩子压抑的呜咽,断断续续,像是被人捂住了嘴。
陈昭快步上前,蹲下身。青石板边缘有一道几乎看不见的裂痕,缝隙底下透出微弱的蓝光。他伸手按住地面,官印纹路一闪,一股阴冷的气息顺着指腹爬上来——那是封魂咒的残力,手法和他在母亲遗物上见过的一模一样。
“范无救。”他低声唤。
黑雾从巷口卷来,一道高大的身影落地无声。哭丧棒拄地,范无救低头看了眼石板,喉咙里滚出一声冷哼:“锁魂铁埋了三层,还用了活童祭符。”
陈昭眼神一沉:“开。”
范无救没多言,哭丧棒尖端点地,黑雾如蛇般钻入缝隙。三声闷响,地下传来金属断裂的脆音。陈昭掀开石板,下面是一口半人高的铁笼,锈迹斑斑,笼身上刻满扭曲符文。七个小身影蜷缩在角落,全是孩童,闭着眼,手腕上烙着相同的火焰纹——和周家祠堂门口的徽记一模一样。
最边上那个瘦小的女孩忽然睁开眼,瞳孔是灰白色的。她抬起手,冲陈昭轻轻动了动手指,嘴唇开合,却没有声音。
但陈昭听见了。
“救……我们……回不去……”
他喉头一紧,立刻翻开生死簿残页,指尖划过纸面,默念往生令。符文亮起的瞬间,铁笼上的符文剧烈抖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第一只笼子“咔”地弹开,女孩跌出来,趴在地上,手指抠着青石,指甲缝里渗出黑血。
周婉跪下来扶她,却被对方猛地推开。小女孩摇头,指着自己的手腕,又指向巷子深处,嘴巴一张一合。
陈昭读懂了她的唇语:**他们还在抓人**。
“谁?”他问。
女孩没回答,只是死死盯着巷尾那片黑暗。
手机屏幕忽地亮了。钟馗的影像晃了一下,红袍破损得更厉害,脸上戾气翻涌:“别碰她们!这不只是囚魂,是养料!周家用活童魂炼‘通冥眼’,让周鸿能看穿地府残阵!这些孩子不是死后被抓,是活着时就被抽了半魂,吊在阴阳之间!”
陈昭猛地站起身,目光扫过其余六只铁笼。每一个孩子的太阳穴上都贴着一片黑色符纸,符纸下皮肤泛着诡异的青紫色。
“还没死透。”范无救低声道,“所以能被反复抽取怨气。这种手法,只有周家秘典《噬灵录》里提过。”
陈昭咬牙,将生死簿残页覆在第二只笼子上。符文刚亮,整条巷子突然震了一下。墙缝里的纸灯笼无风自燃,火光却是幽绿色的。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有人来了。”周婉低声道。
陈昭一把将她拉到身后,官印在掌心发烫。范无救哭丧棒横扫而出,黑雾弥漫,将七名孩童笼罩其中。
脚步声在巷口停住。
一个佝偻的身影走了进来,穿着破旧的灰袍,脸上皱纹密布,手里提着一只木箱。是刚才拍卖行外摆摊的老头——可他已经死在钟馗识破法器陷阱时,化作黑烟炸裂了。
“假的。”范无救冷笑,“借皮囊的恶鬼商。”
老头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黑牙:“阴司大人,买卖不成仁义在,何必毁我分身?”说着,他打开木箱,里面是一排细长的玻璃管,每一根都装着淡蓝色的雾气,还在缓缓流动。
“这是……魂液?”周婉声音发颤。
“第七个还没凑齐。”老头盯着陈昭,“你坏了我的事,现在,得补上。”
话音未落,他抬手将一根玻璃管砸向地面。蓝雾腾起,瞬间凝成一个扭曲的人形,扑向陈昭面门。
范无救锁链甩出,黑雾缠绕,直接将那魂体绞碎。老头脸色一变,转身就要遁入墙影。
“走不了。”陈昭冷声。
范无救舌吐黑焰,点燃招魂幡一角。火势顺地而走,沿着残留的血痕蔓延至巷尾。老头惨叫一声,身形被迫显现——那张脸骤然扭曲,皱纹褪去,露出一张苍老却熟悉的面孔。
周家老管家。
“是你。”陈昭盯着他,“周鸿让你来的?”
管家嘴角抽搐,眼中闪过一丝挣扎,仿佛在对抗某种控制。他张了张嘴,声音断续:“少爷……说……七个童魂……炼成通冥眼……就能……打开地府密库……”
范无救锁链贯穿其胸膛,黑雾涌入,管家的身体开始崩解。
“谁给你的命令?”陈昭逼近一步。
“……老爷……早年就……和邪修……合作……周家……从来不是守门人……是……献祭者……”话未说完,身体炸成黑烟,只剩一枚玉牌坠地,沾着暗红污渍,刻着“周氏私库”。
陈昭捡起玉牌,生死簿残页自动映出画面:一间密室,七个蒲团,每个上面坐着一个昏迷的孩子。周鸿端着一碗黑水,亲手喂进其中一个孩子口中。那孩子睁眼的瞬间,瞳孔变成蛇一样的竖线。
“魂水。”钟馗在手机里怒吼,“用活人魂炼的毒药!这帮畜生!”
陈昭握紧玉牌,指节发白。他回头看向那七名孩童,她们已经停止颤抖,静静坐在地上,灰白的眼睛望着他。
“我能送你们走。”他说,“但得先确认一件事——你们还记得自己是怎么死的吗?”
最小的女孩慢慢点头,抬起手,在地上划了几道。
陈昭看清了。
**他给我们吃糖,然后我们就睡着了。**
周婉猛地吸了口气:“那是……周鸿常去的孤儿院……三个月前失踪的那几个孩子……”
陈昭闭了闭眼。
原来不是失踪。
是被提前选中了。
他取出七枚往生令,逐一贴在孩子们额前。符文亮起,她们的身影渐渐变淡,被枉死城虚影接引而去。
巷子里安静下来。
范无救收起哭丧棒,低声道:“他们不会停。七个不够,还会找下一个。”
“那就让他们来找。”陈昭将玉牌塞进背包,拉好拉链,“我在。”
手机屏幕忽明忽暗,钟馗的声音低了几分:“小子,你打算怎么办?”
“查。”陈昭转身朝巷口走去,“从这些摊位开始,一个一个翻。”
周婉快步跟上:“我也去。”
“你不怕?”他问。
“怕。”她抬头看他,“但我更恨。”
两人走出后巷,重新踏入鬼市长街。灯笼高挂,纸钱飘飞,摊贩们依旧沉默地叫卖,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陈昭的目光扫过一家古玩摊,摊主是个独眼男人,正低头擦拭一面铜盘。
就在视线交汇的刹那,那人抬起眼,嘴角微扬。
陈昭脚步一顿。
背包里的铜镜,突然不再震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