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连旗”,就是绺子之间合伙。
它和“靠窑”的区别是,靠窑是小绺子归附大绺子,以后就是一个绺子了,只有一个大当家。
“连旗”是同盟关系,彼此独立,互不归属,有事儿商量着办。不过,一般几个绺子连旗,总有一个威望最高的大当家,协调安排大家一起行动。
这个人,一般称为“大掌柜”。
三镖点点头:“曹合义,我好像没什么印象。”
罗老九磕磕烟袋锅子,开口说:“曹合义带过马帮,当过木把头,后来上青龙山起局,拉起了一支小绺子。听说他为人豪爽,十分仗义,小北海和谢红娘愿意连旗,肯定也是对他心服口服。”
“哦,要是这位曹大掌柜能来,和他唠唠,说不定能帮咱们解围呢。”
“别多想,就算他来了,人家和咱也不熟,凭啥帮咱们解围?”
这时,大和尚开口说:“你们想的太多了,就现在这个情况,佛祖来了也没用。听我的,该吃吃该喝喝,指不定明天就有希望了。”
听到这话,杨大牙和王秃子连连点头。
昨晚折腾一宿,这又折腾了大半天,众人早就又累又饿了。
曹队长招招手:“大牙,秃子,走,顺子家里有头驴,咱宰了吃。”
这两人一听,赶紧扶起坐在炕头的马厨子,四个人高高兴兴出了门。
罗老九和大和尚歪在炕上歇着了,三镖见郝如意满脸愁容,就招呼她来到旁边的小屋,劝慰一番。
这些天的遭遇,让郝如意完全没了以前的脾气,甚至让她连主意都没有了。三镖明白,以郝如意的性格,这是真的受到了很大的打击。
两人坐在火炉边,一边烤火一边唠,一直到天擦黑,外面飘来阵阵肉香。
三镖开门一看,院子里架了一口铁锅,火烧得正旺,锅里咕嘟咕嘟煮着大块的驴肉,香气扑鼻。
罗老九、大和尚、曹队长三人,揣着手站在铁锅旁,两眼直勾勾盯着里面的肉。杨大牙和王秃子两人,正在往大铁锅下添柴。
马厨子拿着一个大铁钩子,捞上来一块肉,用刀子一扎,又放进去了。
曹队长问:“老马,这都从天亮炖到天黑了,啥时候才能好?”
“急啥?这驴肉要想好吃,就得炖时间长。我们伙房有个河北的老兵油子,打仗不行,干活还行,他就特别会炖驴肉,我跟他学的。”
罗老九点点头:“对,人家那地方会吃驴肉。”
“驴肉有腥膻味,容易做不好。还是多亏了曹队长,你挨家挨户找的这些大料,用处老大了。”
曹队长摆摆手:“这都不算事儿!我跟你说,这帮老百姓都吓坏了,我要啥给啥,整得我都以为自己是胡子了。”
三镖上前闻了闻香味:“老曹,顺子咋就愿意把他家驴杀了?”
“他和歪嘴还迷糊着呢!他娘和媳妇就坐在屋里哭,说日子过不下去,都死了算了。我就上去劝了劝她们,都要死了,驴不能留给外面的胡子吧?”
“就这么你把驴弄回来了?”
“咱不能干那种缺德事儿,给他们留了一半呢。”
又过了一会儿,马厨子开口说:“大牙,秃子,屋里那灶垒好了没?”
杨大牙赶紧说:“早就弄好了。”
“那行,来,你俩把这大铁锅挪进去,咱在里面吃。”
两人赶紧站起来,戴上厚手套,小心翼翼抬着铁锅进了屋。
里面已经用大石头垒出了一个矮灶,正好可以把大锅放上去。再把外面没烧尽的木炭铲到锅下面慢慢加热。
众人关了门,围坐在铁锅旁,捞起大块的驴肉吃起来。
马厨子也没闲着,揉了些棒子面,在锅边儿贴上了饼子。
驴肉经过长时间的炖煮,汁水饱满,鲜嫩酥烂,一口下去,满嘴留香。
大和尚吃了一块肉,起身从角落里搬出昨晚没喝完的一坛子酒,给大家都倒上了。
曹队长擦擦嘴,笑着说:“咱都被胡子围上了,喝酒不合适吧?”
大和尚摆摆手:“吃肉不喝酒,枉在世上走。真要是明天胡子打进来,咱还能把酒肉留给他们?”
“也对,吃饱喝足,死了也不亏。”
罗老九用筷子扎着一大块驴肉,边吃边说:“死不了,咱一时半会儿肯定死不了。这些绺子原本就不是一条心,不敢随便动手。现在咱们就要盼着九头鸟和佐藤清早点过来,到时候就更热闹了。”
众人一听,心里也就踏实了很多。
驴肉越吃越香,高粱酿得小烧劲儿大,应该是屯子里给九头鸟预备的,喝着还不错。
郝如意只喝了半碗,脸都红了,嗓门儿也大起来,起身给大家捞肉,招呼着大家多吃多喝。
几人一直吃喝到深夜,酒足饭饱,这才爬到炕上睡了。
罗老九喝得不多,等他们都睡着了,自己穿上大棉袄,拎着马灯和一个粗陶罐子出了门。
屯子里静悄悄的,雪已经停了,靰鞡鞋踩在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走到屯子口,就见矮墙后烧着一堆火,几个老头还围在那里,裹着厚厚的皮袄烤火抽烟。
罗老九慢慢走过去,把粗陶罐子往篝火上一挂,笑着说:“几位老哥,驴肉,尝尝吧。”
他们凑上前闻了闻,都露出了笑容,其中一人问:“谁家的驴啊?”
罗老九点上烟袋锅子:“顺子家的。”
“哦,那行,老伙计们,顺子家的驴,吃吧。”
几人把筷子和粗瓷碗用雪擦了擦,互相点点头,开始吃起来。
罗老九这才开口问:“我也没说让你们守着,为啥不回去歇着?”
“你瞅瞅,屯子外面都是胡子,我们也睡不着啊。”
刚才罗老九就看到了,对面林子边缘星星点点的火光,山沟的东西两侧,也有篝火堆。
罗老九笑了:“吃完回去歇着吧,在这看着也没用。”
“有用,要是半夜胡子打起来了,还能把乡亲们叫起来,趁乱跑。”
“他们打不起来,再说了,冰天雪地的,你们要往哪里跑?”
几个老头都长叹一口气,埋头吃起来,不说话了。
罗老九站起身,看着下面的山沟,嘴里轻轻哼唱起来:“我正在城楼观山景,耳听得城外乱纷纷。旌旗招展空翻影,却原来是司马发来的兵……”